許知遠:東莞一瞥

東莞已是「中國製造」的代名詞,它的轉變與興衰,充滿了象徵意義。

白牆圍住了那片空地,透過鎖住的鐵柵門,我看到了荒草的瘋長。空地的對面是一排兩層的老木板房,木板上滿是裂紋,上面的朱漆早已褪色,像是民國年間的產物了。我不知老房子過去的故事,但此刻,它是一家接一家的小店——水果、鮮花、雜貨……

「對,那裏就是」,芳姨水果店的老板指著白牆說:「廠子去年就拆了。」這是一個暖洋洋的下午,初冬是嶺南中國最好的季節了,漫長的夏日那折磨人的高溫與潮濕散去了,暖而乾爽。

我在虎門鎮晃來蕩去,在威遠砲台上聽著珠江水拍打岸邊,透過發砲口,想像英國艦船到來的場景,這「金鎖銅關」抵擋不了米字旗與大砲;在林則徐紀念館中,我看著那兩池飄滿綠藻的水塘,它們曾是兩塘白色的石灰水,裸著上身的士兵曾夜以繼日的將黑色的鴉片投入其中……那個古老而靜態的中國,自身的節奏被打破了。

我要尋找的那塊荒地,是中國歷史的另一頁開端。那是一九七八年的七月三十日,瀕臨破產的香港商人張子彌帶著幾個手袋和一些碎片來到虎門的太平服裝廠。雙方達成了合作協定,張子彌提供原材料和設備,服裝廠出廠房、人力,賺取加工費,每個月加工費的百分之二十償還給張做設備款,平均二十元一打的手袋,工廠收取十二元的加工費。

這項合作締造了太平手袋廠,也開啟了一個時代。手袋廠的註冊號是粵字零零一號,它的合作模式被稱作三來一補——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

手袋廠是中國奇蹟的前奏,三年時間就把兩百多萬元設備款全部償還完畢,生產面積從兩百多平方米做到一萬多平方米,而工人們的收入達到每個月兩百多元,很多人拎著雞鴨走後門想進太平手袋廠工作。

太平手袋廠、虎門鎮、東莞市,如今,很少有人能在這三者間建立起來聯繫。在過去的十年中,東莞是一個抽象的名詞——一座巨大的工廠,年輕的工人、全球的品牌、運往世界的貨物的交匯之地,是中國作為世界工廠的象徵。

太平手袋廠是這一切的開端,它的模式不斷被複製,從虎門鎮傳到東莞的其他三十一個鎮,然後到中國的其他省份。

資金越來越多元,裝配線越來越先進,產品越來越豐富,市場越來越遼闊,大批湧來的外地工人取代了本地人……然後,它變成了我們熟悉的「東莞模式」。震驚世界的「中國製造」的所有哲學都蘊涵其中了——中國廉價的人力、土地、環境,配以海外的資金、技術、管理與市場,達成了澎湃而無情的動力。

很少有人留意其中的歷史反諷了。一百多年前,外來的影響,被視作是中國衰落的根源,是必須被排除的物件;一百多年後,我們拼命試圖引入外來的世界;一百多年前是飄揚著米字旗的敲開了中國的大門,埋下了屈辱的種子,而一百多年後,同樣是仍飄著米字旗的香港,開啟了變化的序幕。小小的虎門鎮,濃縮了歷史的種種情緒。

太平手袋廠在一九九六年倒閉了,它無法應對越來越激烈的競爭。二零零七年五月,舊廠房被夷為平地,轟鳴的鏟土機既暗示著一個時代的結束,也意味著新的希望——東莞製造業模式要擺脫低技術時代,進入高附加值的製造業時代。

當我在二零零八年的十一月到來時,關於東莞轉型的討論充斥於報紙的版面與人們的閒談中。九月從華爾街開始的金融危機,將聚光燈打在東莞——它已是「中國製造」的代名詞,它的轉變與興衰,充滿了象徵意義。

信號是混雜的、相互矛盾的。很多工廠已經倒閉,大批工人正提前離去,街道比往年要冷清很多,計程車司機、餐廳老板,都在抱怨光景不再。但另一些人,卻將之視作必要的轉型痛苦;那些低技術含量、管理不善的工廠倒閉,而那些更強大的將活下來;一些最為悲觀的人相信,東莞模式難以為繼了,外來的資金像是蝗蟲一樣湧來,又像蝗蟲一樣離去,只留下了殘破的莊稼;那些被迫離開東莞回到家鄉的工人們,是這城市的沉默大多數,我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不過,一年多前被鏟平的太平手袋廠的遺址,依舊是一片荒地,既不像是一種紀念,也沒預示著未來。■

Edmund.z.xu@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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