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融危機下唱好中國制度,與梁啟超唱衰一戰後的歐洲一樣,都是一時之見。
許知遠,二零零零年畢業於北京大學,現為《生活》雜誌的聯合出版人,也是《金融時報》中文網的專欄作家。他最近的一本書是《中國紀事》。
誰又敢說那老英老法老德這些闊佬,也一個個像我們一樣叫起窮來。靠著重利借債過日子?誰又敢說那如火如荼的歐洲各國,他那曾很舒服過活的人民,竟會有一日要煤沒煤,要米沒米,家家戶戶開門七件事都要皺起眉來。——梁啟超
一九一九年的大部分時間,梁啟超是在歐洲度過的,作為巴黎和會的中國非官方代表團的一員。除去和談中的挫敗感,經過一次世界大戰後的歐洲的衰敗景象,給他深刻的印象,甚至動搖了他一直以來的信念。自從一八九五年的公車上書以來,西方,尤其是英、德、法為代表的歐洲,一直是他這一代知識分子心目中的榜樣——古老的中國應向她們學習,它象徵著科學、進步、理性。一九零三年前往美國訪問時,梁啟超堅信,中國離西方世界的距離太大了,仍有漫長的路要走。
但現在,梁啟超開始覺得西方走得太過了。它不再是他眼中的希望,而是軍國主義與帝國主義的貪婪與野心。這個用大半生尋求中國重生之路的人,準備將目光投向國內,歐洲的潰敗似乎給他某種少見的信心甚至是自我陶醉。在《歐遊心影錄》裏他在描述了歐洲的景象之後,對中國發出了這樣的呼喊:「我們可愛的青年啊!立正,開步走!大海對岸那邊有好幾萬萬人,愁著物質文明破產,哀哀欲絕地喊救命,等著你來超拔他哩。」
在中國國內,很多人分享了他類似的情緒。比他更年長,曾經是亞當·斯密、赫伯特·斯賓塞的熱烈翻譯者的嚴復,在一九一八年給朋友信中寫道:「……歐羅巴四年亘古未有之血戰,覺彼族三百年之進化,只做到『利己殺人,寡廉鮮恥』。」而更年輕的梁漱溟也在一九二二年出版了《東西方文化及其哲學》,認定「世界未來文化就是中國文化的復興」。從英國到來的羅素在杭州轎夫的微笑裏,看到了熱愛和平的中國。
歷史從不重複自身,卻充滿了平行線式的相似。在過去的一個多月裏,關於中國拯救世界的說法風行一時。剛剛在北京結束的亞歐經濟論壇上,歐盟主席與法國總統,不都聲稱中國要為金融危機提供更大的幫助?這場危機被形容成美國式資本主義的終結。在過去的三十年中,民主政體和自由市場被視作美國主導的世界格局兩大支柱。因為布殊政府傲慢,它在伊拉克戰爭上的虛偽與失敗,民主的魅力已經大打折扣,而華爾街的失敗則使自由市場的理念遭遇重創,「人人都是社會主義者」口號已經開始流行。
在這種群體性迷惘中,中國散發出特別的誘惑。它強大的政府力量被視作深謀遠慮,它的社會主義標籤被理解成可以給普通人提供保護,它曾經被病詬的封閉的金融市場,如今則免除了傳染性的恐慌……它變成了一塊希望之地。
梁啟超短暫的個人陶醉沒能持續多久。歐洲的失敗並不能證明中國的成功。一九一九年是中國現代史上悲劇的一年,即使中國是戰勝國,它似乎也對自己的國土無能為力,青島差點就從德國手裏轉到日本名下。而在整個二十年代,西湖邊轎夫的笑容掩飾不了社會的空前失敗,戰亂、腐敗、饑荒、失序,困擾著中國,如果你稍加留意,它並不比戰後動盪的歐洲更好,只不過中國人更習慣忍受折磨。歐洲的失敗,使得十月革命後俄國的魅力陡然升起,日後它將中國引上了一條更具悲劇性的道路。
二零零八年的中國,已與一九一九年不可同日而語。它獲得了獨立,也強大、富裕得多。但相似之處也很多。在某種意義上,它們都是摹仿者,都處於巨大的轉型時期。那時的中國學習歐洲,過去三十年的中國,則是美國的摹仿者。放在更長的歷史視線中,此刻的中國仍是十九世紀後半葉開始的洋務運動的延續,舊規範已被拋棄,新規範卻未建立起來。這種轉型期間,充斥著觀念混亂與搖擺,產生接連不斷的誤導。梁啟超將一次世界大戰,視作西方推崇的科學上的失敗,是代議制政體的失敗,用帝國主義、軍國主義這些簡單的符號來形容歐洲國家。但事實上,近代歐洲精神與體制,卻並未隨著大戰而終結,它仍有力的支配著二十世紀,並先後戰勝了法西斯主義與共產主義。而此刻呢,被貪婪、欺詐劫持的華爾街,不值得信賴與同情,但是自由市場仍是無可替代的經濟制度,布殊搞砸了民主,但是民主制仍是世界上最不壞的體制。
那些過分讚譽中國制度的美好的人,多少像是梁啟超在九十年前鼓勵中國青年拯救世界的呼喊一樣,對於中國社會的巨大困境視而不見。中國金融體制充滿漏洞,只不過它從來掩藏在權力的保護下,所以黑洞沒有爆發出來;中國高額的失業率,普通人缺乏經濟保護,只不過中國人更習慣這一切,更容易忍耐;政府的干預,大部分是與社會搶奪財富,它也一點不值得信任與讚美……以為此刻的中國能給世界提供某種全新的可能,這多少像是梁啟超「等你來超拔」的荒唐呼籲。■
Edmund.z.xu@gmail.com


本文共有 0 條評論
留下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