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貴州到上海,我們的國家逐漸變成了傲慢的權力,和偏見的民眾的結合體。
許知遠,二零零零年畢業於北京大學,現為《生活》雜誌的聯合出版人,也是《金融時報》中文網的專欄作家。他最近的一本書是《中國紀事》。
兩樁接連發生的新聞事件,為理解此刻的中國提供了另一種角度。
六月二十八日,貴州甕安縣一位十七歲少女的死亡,引發了一場大規模群眾性的騷亂,憤怒的人群燒毀了警車,衝擊了公安局與縣政府。人們相信,這個縣三中的女生,並非僅僅死於溺水,其中另含隱情,它明顯涉及了地區權貴部門的包庇。
騷亂震驚了世界。中國政府正急於給世界呈現自己的嶄新形象,不遺餘力舉辦歷史上規模最宏大的奧運會,以展示取得的繁榮與進步;汶川地震激起的同情與悲情,則遮蔽了人們之前對它的懷疑與指責,這個國家的內部似乎也達成了一種暫時的諧調。
但這場騷亂無情地表明了這一現實,中國社會的內部矛盾正不斷惡化。人們集結街頭,既是對於死者的同情,更是長期積鬱不滿的宣洩。如果你在中國的中小縣城旅行,會輕易的發現,地方政府與公眾之間,正像硬幣的正反兩面,一面是傲慢,另一面則是偏見,對於對方都保持著強烈的不信任。對於公眾來說,政府的一切語言和行為都是虛假和自私的,而對於政府來說,這樣一群缺乏教育的盲眾不值得被認真對待,官員們的首要目的是讓上級滿意。
而在中國的政治生態中,由於政權的合法性建立於暴力革命而非選舉之上,政府與公眾之間被堵塞了正常的交流渠道,它帶有一種天然的脆弱性與緊張感。
所以,穩定是壓倒性的政治目的,地方官員最重要的政治成就是保持穩定。同時,人們對於穩定的理解又是如此的偏狹——人們在思想與行動上保持一致,沒有差異與爭論。這經常導致了官員用高壓的方式來對待任何不滿。在面對壓力時,公眾一開始因為無力而忍讓,但當長期積累的憤怒決堤時,它經常是澎湃而不可控制的。
這一思維與情緒在甕安事件中,得到了再好不過的反映。一開始,地方政府部門漠視死亡少女李樹芬家人的請求,並用傲慢和暴力來對待他們;而公眾相信,政府公布的調查必然是假象,不值得信任,況且,長期以來,他們對於地方政府的粗暴早已埋下了積怨;當公眾表示自己的不滿時,官員們的習慣性反應是壓制事態,以免影響自己的仕途;壓制沒有成功,反而激起更多的憤怒時,而公眾由於長期沒有表達的渠道,唯有通過焚燒和暴力行為來發洩。
這時,更高一級的省政府出面了,它一方面要平息民眾的情緒,所以在不到十天內,十七歲少女的屍體被第三次解剖,以提供更權威的報告,同時開始解除低級官員的職務,並進而查處群眾騷亂背後的「黑惡勢力」——「不力官員」和「黑惡勢力」可以成為某種替罪羊。
而中央政府,一方面長期因長久的僵化體制,而失去了對於社會情緒的真實理解與判斷,另一方面,則由於對於權力基礎的憂慮,自身政治信念的喪失,又經常對於公眾情緒過度敏感。而且,它也受困於與地方政府間的權力爭奪。所以,當這一事件發生時,它很願意通過懲罰低級官員,而贏得民意。
緊接著在七月一日,一名年輕人用一把短刀,闖入上海市閘北區公安分局,連續捅傷九名警察和一名保安,最終造成了六人死亡。這則新聞激起的最初社會反應,不是憤怒與震驚,而是荒誕。代表國家暴力機器的公安局,竟如此不堪一擊。這種權力制度下成長的個人,竟然如此脆弱。
我們該怎樣看待兩樁新聞事件?僅僅從中看到一個政權衰退期的荒誕與脆弱嗎?這種嘲諷性的言論已四處瀰漫,很多人已迅速而鮮明的表明自己的立場,支援貴州甕安的民眾,對於政府表示憤慨,並且大聲呼籲唯有民主才能解決問題。
但除此之外,我期待人們能夠看到這個國家面臨的更深層困境。我們的國家逐漸變成了傲慢的權力,和偏見的民眾的結合體。它們都在一刻不停的製造情感與理性上的荒漠。在這片荒漠上,人們無法公正的思考,有理性的分析,富有情感的理解他人……人們拼命表達自己的主張與憤怒,卻很少自省。
這個問題是如此複雜,我們需要很多代人的努力來緩慢的解決,而且很顯然,沒有任何速效藥片可以服用。但或許有一點是所有努力的前提,那就是要誠實的面對現有的困境,首先打破整個社會對於「和諧」和「穩定」的錯誤理解。
我記得一個關於足球和橄欖球的政治比喻。足球是紳士的流氓遊戲,運動員們在場上斯文的比拼,但在場下足球流氓們卻大打出手;而橄欖球,運動員在場上野蠻衝撞,觀眾們從不發生衝突。我想一個良性的政治生活應該像是橄欖球比賽吧,我們可以公開辯論上、媒體上、權力爭奪中,展示所有的不同和衝突,然後尋找到某種妥協的答案,但日常生活可以獲得正常。否則,就會像是此刻中國社會,在官員們的講話中、媒體上,我們看到的都是和諧與穩定,人們的意見似乎高度一致,但在真實的生活世界,卻一直在醞釀著驚濤駭浪。■
Edmund.z.xu@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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