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錦濤訪日簽署第四份聯合聲明，在原則性聲明背後，中日其實已就東海油氣田問題達成實質性共識，並將於今夏簽約，中方對此作出重大讓步；而日本則同意締結戰略互惠關係，在知識產權、環保等方面作出讓步。

東亞戰略博弈的棋局有了新亮點。中國與日本建立「戰略互惠關係」，引起世界矚目，特別是亞洲的關注，韓國、台灣政府日前紛紛下達指令派員打探實情。零八年五月七日，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和日本首相福田康夫簽署了《中日關於全面推進戰略互惠關係的聯合聲明》（下稱「戰略互惠共同聲明」）。中日之間的「戰略互惠關係」最終形成文件，整整運作了兩年，兩國領導人運籌帷幄，一路走來，風雲跌宕。

胡錦濤訪日的「暖春之旅」，最大收穫就是「戰略互惠共同聲明」的簽署。兩個月前，中國外交部長楊潔篪在北京宣布中國的和諧外交政策：和平發展，交流溝通，互利共贏，合作和諧。這「共同聲明」的簽署，就是中共宣布「和諧外交」政策後的第一張歷史性成績單。中方在東海油氣田開發上，對日本作出重大讓步；日本在知識產權、環境保護等方面，對中方作出讓步。讓步才能互惠，妥協才能和諧。

「戰略」一詞，這些年牽動著中日兩國領導人的心。早些年，北京就希望與日本建立戰略發展、合作雙贏的關係。但日本在日中關係中，始終忌用「戰略」兩字。在日本政壇，戰略關係只能與美國關連，戰略關係就是結盟，就是同盟國之間的關係。中日舉行了不定期的一輪又一輪對話，中方稱之為「戰略對話」，日方卻以「綜合政策對話」命名，避免使用「戰略」一詞。

亞洲週刊在日本獲悉，上世紀九十年代末，中國對日外交就開始提出中日戰略關係，卻始終不被日方接納。北京政治評論家、原《人民日報》評論員馬立誠說：「中、美、日三邊關係中，美日兩國結盟很深，中國始終處於弱勢。美國可以利用中日矛盾呼風喚雨。中國只有和兩邊都發展關係，才能提升中國在三邊關係中的地位。」

二零零六年初夏，日本外務省一名官員被日本外務省事務次官谷內正太郎召去，這位官員長期來對國際戰略頗有研究。谷內正太郎私下對他下達秘密指令：「日中關係越來越冷凍，這對日本不利，日本對中國關係需要重大突破，需要嶄新的思維。近期首相很可能會換人，你能不能根據你的理解和判斷，擬定一份日本對中國的外交策略新構想書，要行之有效，讓未來日本政府能接受，中國政府也能接受。你放開思維去操作。不過，此事暫時不外傳，你只對我一人負責。」

日本密使出訪北京

這位官員深知責任重大。他先是「秘密」出差，獨自去了北京，在半個月時間裏，他見了數十名專家，包括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共中央黨校、以及多個官方和民間智囊學術機構的對日問題專家，傾聽他們的看法。這些學者紛紛提出「和平友好」、「和平雙贏」、「互利發展」、「戰略伙伴」等構想。回到東京，他向谷內正太郎作了報告，明確提出日中「戰略性」關係的構想，他認為日本不應再將「戰略」一詞拘泥於「同盟」關係，而應視其為全面合作。谷內正太郎一聽，隨即拍板：「使用『戰略』一詞好，是重大突破。」隨即又一再討論，最終形成「戰略互惠」的新構想。比起一九九八年雙方簽署的《中日友好合作伙伴關係的聯合宣言》的「友好合作伙伴關係」，「戰略互惠關係」無疑進了一大步。

他倆已經注意到中國要改善中日關係，用的是「雙贏」一詞。但在日本用語中，沒有「雙贏」的說法，雙贏、共贏就叫「贏贏」，日語中相同意思的詞語是「互惠」，中國人也能接受，「互惠」更能表達雙贏的關係。他們認為，「戰略」的表述，不僅指中日兩國的關係，在應對北朝鮮（北韓）、能源等一系列課題，都涉及戰略互惠。他們認為，中、美、俄的外交關係中，「戰略」一詞也常常使用，日本如果在與中國的關係上也使用，美國也不會有異議。

曾慶紅首肯緊急磋商

二零零六年二月，中日第四次戰略對話（日方用「綜合政策對話」）在東京舉行。二零零六年五月，第五次戰略對話在北京舉行。兩次戰略對話沒有取得突破性成效。此前，即二零零五年十月，因日本時任首相小泉純一郎參拜靖國神社而令中日雙方會談陷入僵局，雙方在東海油氣田、日本「入常」（成為聯合國常任理事國）等問題上糾纏不清。二零零六年九月二十日安倍晉三上台出任首相，日本外務省報告了要與中國建立「戰略互惠關係」的重大變革構想，出乎外務省意料，對華態度也相當強硬的安倍，竟然接受了外務省苦心經營的這一構想。

二零零六年九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六日，中日第六次戰略對話在東京舉行。這次對話仍由現任中國國務委員、時任外交部副部長戴秉國率隊，對談的日方以外務省事務次官谷內正太郎為首。戴秉國在會議期間獲得重大情報，稱日方終於願意與中方建立「戰略互惠關係」，構想正在制定完善中。對話會議一結束，戴秉國匆匆回到北京，緊急向中央作了報告，獲得當時主政中日關係的國家副主席曾慶紅首肯。翌日，戴秉國又按中央要求悄悄啟程，前往東京與日方接觸、緊急磋商。戴秉國此行，中國駐日本大使館和日本外務省只有幾人知道。由此，中日雙方「戰略互惠」構想基本成型。

安倍在公開場合提出了「戰略性的亞洲外交」，既要加強日美同盟，也要改善日中、日韓關係。當時沒有引起人們的特別關注，不少人認為，從整體上看，與小泉內閣比，安倍內閣的做法不會有太大變化，中日關係難有實質性改善。二零零六十月，剛上台不久的安倍出訪中國，開啟「破冰之旅」。零七年春，中國總理溫家寶施展「融冰之旅」。

二零零七年九月十二日，安倍晉三下台。「戰略互惠關係」還會不會因人事變動而遭日方擱置？這是北京相當關注的。零七年九月二十九日溫家寶就中日邦交正常化三十五週年致電福田：「中日關係正處於全面構築戰略互惠關係的新階段，面臨進一步發展的重要機遇。中國政府希望雙方以邦交正常化三十五週年為契機，推動兩國關係長期健康穩定發展。」電文中使用了「戰略互惠關係」一詞，以作試探。

福田肯定新定位

福田康夫在賀電中也明確表明，日方決心與中方加強合作，為構築「戰略互惠關係」，為亞洲和世界的和平、穩定與發展作出建設性的貢獻。令北京關注的是福田的賀電中也使用了「戰略互惠關係」一詞。零七年十月一日，福田在眾議院發表的首次施政演說中，再次明確表示，日本將繼續致力於與中國構建立足於共同戰略利益的互惠關係，並積極推進亞洲外交，共同為實現亞洲的和平與穩定作出貢獻。零七年年末，日本首相福田康夫訪問北京的「迎春之旅」受人矚目。

「戰略互惠關係」的建立來之不易。在《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締結三十週年之際，中日簽署了歷史性文件「戰略互惠共同聲明」，既是雙方的需要，也是日方作出重大讓步。這是繼一九七二年的《中日聯合聲明》、一九七八年的《中日和平友好條約》、一九九八年的《中日友好合作伙伴關係的聯合宣言》後的第四份政治文件。人們期待已久的中日「戰略互惠關係」終於正式啟動。中國外交部長楊潔篪說：「胡錦濤訪日是一次『歷史性訪問』，將推進中日兩國關係顯著發展，將規定今後十年兩國關係大方向和基本定位。」

中國問題日本學者、早稻田大學客座講師丹藤嘉紀接受採訪時說：「戰略的內涵是長期的，『戰略互惠關係』將奠定兩國長遠『互惠』、『互信』基礎，影響無疑是深遠的。小泉前首相看重的是日美戰略關係；安倍前首相、福田首相也看重日美關係，但同時看重日中關係，因此決定將中日關係視為『戰略互惠』，做到雙贏。」丹藤嘉紀說：「中日邦交正常化以來，前首相小泉時代兩國政府和人民存在尖銳的矛盾和對立，一時難解。我不贊成一國首相參拜靖國神社，安倍沒有明確表明是否會參拜，但結果始終沒有去參拜。福田對中日關係重要性的了解比小泉、安倍深刻多了。」

五百旗頭真的推動

在日本，說起「戰略互惠關係」，不能不提一位政治學者–五百旗頭真。福田有一個外交智囊團，即成立於零七年十二月的「對外政策學習會」，主持人是五百旗頭真，其他十名成員都是知名學者或前外交官。五百旗頭真與福田關係密切，他的對華戰略深獲福田讚賞。今年六十五歲的五百旗頭真，日本防衛大學校長、神戶大學名譽教授，是日本政治外交史專家。

五百旗頭真先後出任小淵、小泉、福田三屆首相外交智囊。他雖是小泉欽點的外交智囊，零六年九月他卻公開撰文批評小泉參拜靖國神社，令日本的亞洲外交幾乎癱瘓。安倍出任首相，未把五百旗頭真納入安倍智囊，但對華政策上仍對他相當倚重。

二零零六年十月，安倍訪華前兩天，「新政權下的日本外交」研討會在東京普雷斯中心大廈舉行，五百旗頭真是主講人。

安倍首相夫人出馬

開講時，一位「不速之客」安倍首相夫人安倍昭惠悄悄進會場坐下。五百旗頭真在演講時，安倍夫人認真做著筆記。有知情人說，安倍對強勢的夫人往往「言聽計從」。安倍夫人一回家就將五百旗頭真的話一一向安倍作了轉述。兩個月後，五百旗頭真透過媒體向安倍放話：千萬要與靖國神社保持距離，否則剛「破冰」的日中關係又會趨向冷凍。

五百旗頭真一再推進福田將日中關係提升到「戰略」層面。他說：「中國正在擺脫百年低迷期，不用很久就會奪回東亞國際關係中的中樞地位，日中關係和平發展對日本極具戰略意義。」早在零七年他就說，有人認為零八年是日中關係好轉年，此說未必言過其實，胡錦濤春天訪日，八月是日中和平友好條約三十週年，日中已商定零八年為「日中青少年友好交流年」等等，這是難得的機遇，關鍵要看如何把握。

五百旗頭真認為，當下日中兩國政府都期盼實現戰略互惠關係，雙方為此正各自努力。但兩國都有一些抱持「警戒心」的人。如果在兩國問題上，哪一方過於讓步，都會引起國內持有「警戒心」的人強烈反對。問題比較棘手，就看政府如何駕馭。日中雙方在交流過程中，不可避免要產生新的矛盾。如果雙方視野狹窄，只想著本國利益的話，不但無法達成合作，也許還會有新的爭吵。超越這種狹隘的民族情緒，需要兩國政治家發揮領導力，說服那些僅僅以本國利益為中心的鼠目寸光者。

有學者認為，按照現代國際關係的通行解釋，大國間的「戰略」是一個國家依據國際、國內形勢和對對方政治、經濟、軍事、科技、地理等因素確定的整體性籌劃。「平等利益」是國際社會政治關係中公認的合理準則。中日之間的互惠，雖意味著各方利益擴大，而擴大的前提卻需要在基礎準備階段付出各自的代價，中日唯有雙方都能從中得到實際利益的互惠，才能明證「戰略互惠關係」的正確。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賈慶國認為，胡錦濤訪問的成果應該是大的原則方面的，即中日雙方能在更高的視野達成一種戰略互惠，深化這種互惠的關係，從而超越過去那種在雙邊具體焦點問題上的爭論。

雖然中日雙方簽署了「戰略互惠關係」的聯合聲明，但中日關係尚處於「謹慎探索，小心磨合」的微妙期。

中國外交部長楊潔篪零八年四月出訪東京，這是他上任後首次出訪日本，此行是為胡錦濤出訪日本作最後準備工作。不過他抵達東京後發現，日本在籌備胡錦濤訪日的工作很不到位。所謂「毒餃子」事件、西藏事件、聖火傳遞事件，所造成的對中國的負面影響依然相當濃重。日本官房長官町村信孝在會見楊潔篪的四十分鐘裏，竟然講了三十多分鐘毒餃子問題，令楊潔篪相當不悅。好在事後福田康夫接見他時表現出相當熱誠和友善。近期，日本輿論最關注的是所謂毒餃子事件、西藏事件，而與中方最大的爭議，就是東海油氣田問題。胡錦濤在日本的多個場合一再表明，「關於東海油氣田資源共同開發，兩國根據領導人達成的共識，作了深入磋商，已取得重要進展，已看到解決問題的前景」。

跟隨胡錦濤訪日的一位部級官員在一個私下場合對亞洲週刊說：「北京奧運在即，西藏問題鬧得全球風風雨雨，中國的外交策略正越來越靈活，該妥協還得妥協，該讓步還得讓步。中國與日本開啟『戰略互惠關係』，就是要以互相體諒的精神作出共同戰略調整，在雙邊問題乃至國際性問題上互通意見而加強合作，重新審視對方的重要性，在戰略層次建立長期的互惠關係，既要處理好眼下的問題，也要做好長遠考慮。中日間的東海談判最能體現中國和諧外交、戰略互惠這一原則。中日間已經舉行十一輪東海問題磋商，只有互利共贏，雙方的合作才可能持續下去，要互利互惠，雙方都需要作出讓步，你在這個問題上讓步多一些，他會在那個問題上讓步多一些。中國外交會堅持互惠雙贏。東海問題非常複雜，不僅要考慮自己的立場，也要考慮對方的關係，方案要雙方都能接受。」

中日領導人安倍、溫家寶、福田前後三次互訪逐漸形成共識：從戰略高度把握中日關係，擱置東海油氣田爭議，透過理智對話和協商方式，已經存在政治基礎。零七年年末福田康夫訪華回國後即指出，共同開發問題「已發展到關鍵階段，爭取在春天解決」。中日雙方在東海問題上取得實質性突破，意味著兩國正探索在照顧彼此利益基礎之上，尋求一種相處之道，同時為「戰略互惠關係」注入新的活力。

東海油氣今夏簽約

據日本外務省的一位官員透露，胡錦濤此行日本，已經在東海油氣田問題上與日方拍板定奪，只等今夏簽約。據悉，中日雙方都作出讓步，但中國方面讓步較大。日方接受中方的要求，同意在最終簽約前，雙方都不透露任何消息，所有渠道被要求「封口」。

五月九日，日本外相高村正彥在眾議院的一次外交事務會議上，談到日中東海油氣田問題時明確表示雙方討論已獲得重大進展，但他也沒有披露具體內容。北京憂慮，當下中國民族主義情緒過於強烈，如果一旦透露在東海油氣田問題談判中，中方作了較大讓步，勢必會在中國掀起強烈反彈，給即將到來的北京奧運增添亂象，日方對此表示理解。

日本外務省的這位官員說，日本政府是以協助中國辦好奧運，以及在知識產權、環境保護等問題上作為交換條件。北京面臨的棘手問題是，在東海油氣田問題上，如何說服軍方、政界對讓步的反對聲浪，如何對輿論作出解釋。

東海是一片由中、日、韓三國領土環繞的半封閉海域。東海大陸架位於三國之間，是中國大陸領土的自然延伸。東海大陸架隱藏十分豐富的水產、石油、天然氣以及稀有礦產資源。近年中國在東海油氣田的勘探取得進展，先後在東海大陸架上發現平湖、春曉、殘雪、斷橋、天外天等七個油氣田和一批含油氣構造。

東海模式起示範作用

由於東海最寬處僅為三百六十海里，按《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規定，沿海國家各擁有二百海里近海專屬經濟區，中日的專屬經濟區互相交疊。中方的態度是，中日之間專屬經濟區的劃分，應遵循《海洋公約》中的「大陸架自然延伸」的原則，兩國海洋專屬經濟區分界線應在沖繩附近。日本則主張採用陸地間等距離中間線來劃分中日之間的東海大陸架。依據日本「中間線」劃分與依據中國主張的「大陸架自然延伸」原則劃定的日本專屬經濟區的面積，相差三十萬平方公里，相當於中國三個浙江省的面積。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起，中日就東海大陸架的劃界問題一直存在爭端，雖經多輪磋商，但每次具體到劃定共同開發海域時，分歧沒有消弭。

「擱置爭議」不等同「否認爭議」，「共同開發」不等於「共同擁有」。有學者認為，東海油氣田問題在「擱置爭議、共同開發」的大原則下獲得解決，不僅充實「戰略互惠關係」的內涵，還將奠定兩國長遠「互惠」、「互信」的基礎，影響深遠，也將為中國與其他鄰國解決南海、黃海等類似問題上提供示範作用。

東海油氣田問題的解決，令福田的支持率下滑有所減緩。當下有不少人擔心福田內閣的穩定性，憂慮日本的亞洲外交能延續多久。對此，日本外交戰略家五百旗頭真認為，未來不管誰上台，日中「戰略互惠關係」會是日本很長一個時期的對華外交主流。不過，日本學者丹藤嘉紀認為，當下日中關係雖被說成「暖春」，但福田內閣一旦被迫下台，日中關係將又回到「嚴冬」，回到三年前，回到十年前。這並非不可能，「暖春」能維持多久，要看接替成為首相的人，對日中關係採取什麼理念。領袖更替，一國政策有變，這是日本政治制度。

油氣田利益均分

據日方透露的消息稱，油氣田的利益分配由雙方投資比率決定，最終利益總額將由日中雙方對分。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研究員沈驥如說：「東海中間線有爭議的部分，可擱置主權爭議，共同開發，雙方出股本，按股本分紅，合作開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