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媛章含之去世。養父章士釗、前夫洪君彥﹑第二任丈夫喬冠華以及向她學英文的毛澤東,令她人生充滿傳奇色彩。她的回憶錄折射一代知識分子的坎坷。女兒作家洪晃希望世人記住她母親的愛與燦爛一生。
被稱為「末代名媛」的神奇女子章含之的靈堂,設置在北京東城區史家胡同五十一號。在這個四合院,章含之居住四十八年。青瓦灰牆,朱漆大門,見證了一波又一波的政治漩渦,恩愛情仇,悲歡離合,折射出中國一代知識分子在中共執政後所經歷的種種坎坷遭遇。一月二十六日,七十三歲的章含之,因病在北京朝陽醫院肺科監護室逝世。她的女兒、京城作家洪晃說:「今天早上八點二十五分,我媽媽過世了。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很坦然,有無數的牽掛,但沒有半點怨悔。媽媽一輩子做過許多大事,但最讓人難忘的還是媽媽對喬伯伯(前外交部長喬冠華)的愛。我想讓大家記住她的笑容,她對愛情的忠貞,她的善良和大氣;記住她燦爛的一生。」近日,成千上萬的親友、公眾,紛紛前往靈堂弔唁,二月一日上午十時,她的追悼會和遺體告別儀式在北京八寶山公墓舉行。
被譽為「東方美女」的章含之,是知名民主人士章士釗的養女,曾擔任毛澤東的英文教師,中國知名外交家喬冠華夫人。上世紀七十年代,她參與中美建交會談、尼克遜訪華、上海公報談判等一系列重大外交活動。在她一生中,父親、兩任丈夫和中南海最高領導人四個男人,令她人生充滿了傳奇色彩。身為中共執政後的第一代外交家、翻譯家,她給後人留下不盡的話題。
入冬以來,換過兩次左右腎的章含之,免疫力急速下降,肺部感染後被送去醫院,終於回天乏術。身在上海與章含之有數十年的忘年友情的葉航,兩個多月前曾去北京探望她,她似乎還相信本命年的說法,她說:「本命年是有些晦氣。我的每一個本命年都有些麻煩事兒。上一個本命年是我大手術,再前一個本命年是老喬去世,這個本命年我身子又這麼不好。但願這個本命年早點過去吧。」不料,春節將至,她看到了豬年的盡頭,但還是沒能逃過本命年這一劫。
章含之在醫院病牀上戴著氧氣罩,給她新書的責任編輯、上海文匯出版社的蕭關鴻發手機短信說:「沒料到本命年快結束時給了我致命一擊。這次的一場大病,可能使我餘生離不開氧氣支持,心情極糟。」二十多天前,蕭從上海趕去看望她,蕭接受採訪時回憶說,章含之說她不願意過離不開氧氣瓶的日子,一旦出院後,就抓緊寫完那部自傳,便無後顧之憂了,而後會嘗試換肺,她的肺已經纖維化了。她知道換肺在中國還沒有成功的先例,但她一定要嘗試,寧可死在手術台上,也不願被氧氣瓶綁著過日子。她換過兩次腎,都從死亡邊緣走過來,她總說活也要活得有質量,有尊嚴。
八個月前,在上海的一個文化論壇上,亞洲週刊記者採訪她,當時她還透露自己正在用英文寫自傳,寫成後再由自己翻譯成中文。她對自己的中英文語言功底相當自信,她當時說,會絕對好看。這是一部真正的自傳。《跨過厚厚的大紅門》看來把她的人生故事串起來了,很完整,但寫的都是別人,寫毛澤東,寫周總理,寫丈夫,寫父親,自己則是陪襯。說是「跨過厚厚的大紅門」,其實沒有跨出去,能寫完現在這部自傳,才算真正跨出去了。那些大人物都是她的背景。促使她動心寫這部自傳的是一家外國大出版公司的約稿。遺憾的是,如今用英文寫的自傳才過半,最難寫的部分尚未觸及。
那天,章含之精神不錯,十分健談,絲毫看不出病態。事後她女兒說,她母親對生活總是那麼樂觀,即使身體很差,換腎後全身乏力,病得不輕,外表依然精神飽滿,或許正是她多年外交工作養成的習慣。她總是把陽光燦爛的一面給人看。
章含之養父章士釗是中國近代史上有影響的政治活動家、學者、律師,是民國名流中的佼佼者,北洋政府時期,曾出任教育總長、司法總長,一九四九年作為南京政府和談代表團成員去北京,不久宣布脫離國民黨,中共執政後,曾任中央文史館館長,是毛澤東家中的常客。一九六三年,毛澤東七十壽辰,不到三十歲的章含之隨父親赴家宴,這是她第二次見毛澤東,當時她是英文教師。毛澤東見到章含之,問了她的工作情況後說:「章老師,你願不願當我的老師?我跟你學英語。」一週後,毛的外事秘書就聯繫章含之為毛教英語,六四年一月起,每個週日章含之就去毛身邊教英語,每次一個多小時,持續了半年,每次學完英語,毛和她總會談論一些別的事情。一九七一年,章含之進外交部開始外交生涯。以章含之的說法,她丈夫洪君彥先有了外遇,夫妻分居多年,但她受傳統觀念影響,遲遲沒離婚。
一次外事活動後,毛澤東批評她「好面子,自己不解放自己,你的男人已經同別人好了,你為什麼不離婚?沒出息」。突如其來說傷心事,章含之哭了。當時,剛死了夫人的外交部長喬冠華在場,心中掀起波瀾。她的前夫洪君彥是北京大學知名國際經濟學者、美國問題專家。按洪的說法,他和章「相知相戀相伴到離婚整整二十三年」,當時正是他身處「文革」批鬥時期,是章含之先「紅杏出牆」有了第三者。年過七十的洪君彥在《我和章含之離婚前後》一書中有詳細描述。他說,他「憋了三十年有話要說」。
喬冠華在中國恢復聯合國席位的大會上仰天開懷大笑而令人難忘,他是中國外交史上諸多重大事件的見證人和活動家。章含之與喬冠華年齡相差二十多歲,卻相濡以沫十年。那是腥風血雨的文革後期,他倆經歷了一次次政治風浪。才華橫溢的文人外交家喬冠華鬱鬱以終,結局至今令許多人感到惋惜。章含之在她書中的自述,更令這種結局染上一層淒美的悲劇色彩。在歷史的書寫中,她始終似乎有難言之隱,令真相顯得撲朔迷離。
章含之深深愛著不脫才情人生底蘊的喬冠華。二十五年前喬冠華去世。章含之曾說,在幻想中,她曾為自己安排過一千種結局,獨獨沒有想過她會進入外交部工作,會嫁給外交部長喬冠華。她所有的幻想都那麼美好,從來沒有想過她那唯一的刻骨銘心的愛最終變成生離死別,天各一方,她覺得她的愛情太短了。如今,「蕙質蘭心」的章含之也走了。蕭關鴻說,沒有多少人知道章含之究竟經歷了多少磨難,遭遇了多少不公正,內心有多少痛苦,「她以常人難以想像的氣度和堅韌坦然面對。但在她心底,對人生﹑對命運卻懷著深深的失望與悲觀」。
一個時代的陰晴變幻
章含之屬於史家胡同的四合院。這裏有她父親的身影,有喬冠華的笑聲,還有銘刻在心的恩怨。這裏的氣氛太凝重,太壓抑,獨自生活太孤獨,太沉重。她常常想跨出去,在上海買了房子,在上海辦學校,她說她喜歡上海,她體內流著上海女人的血,她常常在京滬間往返。但離開久了,她又思念史家胡同的四合院。回到四合院,她心情才會真正安寧。多少風雨後的今天,厚厚的大紅門打開了,人們紛紛走進四合院前去弔唁,探究章含之內心的大紅門。四合院裏的榮耀和屈辱,四合院曾經的「車水馬龍的繁華富貴和門前冷落的世態炎涼」,記錄了一個時代的陰晴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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