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平、張曉雅:我的香港:在世界之間

李歐梵第一本全面講述香港的英文新書,進入歷史的街巷,尋找失落在旺角、石塘咀、灣仔的香港故事,希望告訴國際社會一個更真實的香港。

香港的故事,似乎總也說不完。這座深藍海水包圍的小島,映照著周遭世界的風雲變幻,顯得金光四射,卻又永遠面目模糊。學者李歐梵將香港稱之為「city between worlds」。六十九歲的李歐梵曾任哈佛大學中國文學教授,零四年退休後任香港中文大學人文學科教授,一路從台北到美國,最終定居香港,迷住他的,正是這裏的獨特魅力。

四月二十六日,李歐梵第一本全面寫香港的英文新書在商務印書館發布,書名就是City Between Worlds: My Hong Kong《我的香港:在世界之間》(暫譯)。厚厚硬硬的一本,三百二十二頁,用漫游的方式,帶讀者從中環到山頂,從港島到九龍,從現代化高樓走進歷史街巷,尋找失落在旺角、石塘咀、灣仔的香港故事。李歐梵說:「張愛玲寫《傾城之戀》時說,關於香港的小說,都是她為上海人寫的。我也大膽說一句,這本香港的書,是我為外國人寫的,希望告訴外國人一個更真實的香港。」

新書封面,是維多利亞港灣的璀璨燈火。李歐梵說:「在西方,香港形象只有兩種,一種是媒體常見的,香港完蛋啦,香港的金融、政治啦,沒有人把住在香港裏面的人民的感覺講出來;另一種是學術型的,但很多讀者都不看。」「我要用真實的香港,來挑戰西方理論家的理論。」

應哈佛大學出版社之約寫作的這本書,用英文完成,發布會卻堅持兩文三語。說一遍英文,李歐梵會自己翻譯成普通話,回答本地居民提問時則堅持講粵語。「讓我露一手」,他笑著說。台下讀者大聲肯定:「講得還過得去!」

以下是李歐梵的專訪摘要:

這本書你寫了多久?具體的寫作狀態是怎樣的?

前後一共寫了六個月。開始是哈佛出版社邀請,讓我寫一本導遊式的香港文化史,不能用學術、理論名詞,是為二零零八年奧運會的美國遊客寫的。起先我覺得很容易,就以散文的方式寫,在寫的過程中才發現,既然要寫文化史,就要查閱大量英文、中文資料,然後把心目中的香港一點一點寫出來。二零零六年第一稿就寫好,我把書稿寄給他們,沒想到審稿非常非常嚴格。原先書裏有一大段張愛玲,編輯說這些在《上海摩登》也寫了,何必再寫呢,全部删掉。編輯幫我改了很多地方,最後把我的書稿的三分之一去掉了。我看到嚇了一跳,很恐慌,一生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恐慌。為了編輯這樣的認真,我又花三個多月,用心寫,把他們所有意見放進去。這三個月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只要不上課,從早寫到下午四五點,寫完後,我跟老婆說我身體虧了,真是心力交瘁。我從來沒有用英文寫過這樣一本書,要有內容、有深度,又要平易近人,不學術。

你不是香港人,但說覺得自己對香港有承擔,這情結從哪裏來?

有積極的和消極的兩面。消極的很容易理解,我可以去台灣,可以留在美國,但在美生活了三十多年,現在反而有點反美;台灣是我一半的故鄉,民進黨卻把我當作外人,「你是外人就不能愛台灣」;我反對這種兩分法,所以離台灣也疏離了,自然就落地在香港。積極的一面是,我覺得自己一生都在追求邊緣,所謂的邊緣是不願意把自己作為一個中心,即使自己在中心,也要想成是邊緣。一九九八年,人們都離開香港的時候我回來了,香港無論在地理還是文化基本都是邊緣狀態,這對我有很大的吸引力。歐洲的邊緣我也很喜歡,比如荷蘭,它在德國邊緣,語言有一半是德文;比如布拉格,太有意思了,是我最崇拜的城市,它在俄國的邊緣,也在西方的邊緣,但是昆德拉自己說捷克是中歐,我喜歡這樣的。如果讓我畫一個心靈的文化地圖,我可以說,香港就是中心,因為它處在幾個不同的邊緣,中國的,台灣的,東南亞的,更不要說中西方的。這一點,台灣做不到,中國更做不到,這是香港最寶貴的。香港回歸之後,這感覺在弱化,我覺得很可惜。香港和大陸最好的關係,應該是動態關係,是一個不完全從民族主義為出發點的關係,就像愛情,要慢慢培養。即使是嫁出很久的女兒,回娘家也不能照老規矩,要慢慢適應。

在序言裏你提到,作為一個外來者,對香港有更強烈和敏感的愛的感受,但過了這麼長時間,這感受會變化嗎?

我看得越多,批評得越厲害。寫書之前,香港很多地方都沒有去過,因為寫這本書才去,逼著自己和香港人交談、吃東西、看很多書。我覺得現在要是再寫又會不同,包括這本書,我也許會重寫中文版。中文版批判性會更強、更仔細,而且把歷史的東西更多拿回來。我想呈現一個和官方宣傳不同的香港,「動感之都」,真正的動感應該是文化的動感。

你希望補充哪些內容?

比如歷史。以前我們可以看到的香港史著作,大多是英國人寫的,其實很多都是由上而下的視角,是殖民主義的視角,我要批判這樣的殖民史。華人知識分子也在寫,但是寫得很零散,百分之八十是學術,百分之二十是掌故,沒有故事講。也許香港早年的人都是苦工,不識字,無法發聲,所以形成一個沉默的香港。後來知識分子開始為他們說話了,但目前所做的還只是把一些掌故說出來,沒有把一個中西交流的背後的意識形態做出來。二十年代、五十年代、七十年代的香港都是最有意思的,各路英雄都在,我還期待看到這樣的多元的政治小說呢。

不過你說到的那幾個年代,永遠都不會再重現了,是被告別的香港。

我們可以不停地告別歷史,但是對於歷史的陰魂要抓住不放。我覺得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招魂的工作。從班雅明的理論延伸出來,這些跡象、線索,不花功夫去重新整理、重新想像,是無法構成歷史的,每代人都不同。我最反對的是斷層,但中國偏偏是這樣,這一代反上一代,反了那麼多,有什麼建樹出來呢?我們都是在上一代的腳印下慢慢走出自己的路。我常常有種感覺,中國人對父母很孝道,但是真正對歷史的孝道卻沒有。這是最大諷刺,人越不管歷史,越看不清自己今天的樣子,只好做所謂的全球化的人。這方面長遠講我是很悲觀的,香港、中國,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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