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藝人私密慾照外洩，從一宗電腦資料盜竊疑案演成全球網絡火爆事件， 香港成為網上慾望之都，並掀起集體的懸念。發布者暗藏戳破名人偽善的快感，也帶來社會道德危機與焦慮。警方的高調追查，引來網民示威抗議。事件在中國大陸網上也微妙地政治化，成為追尋自由言論的指標。

看了新相片沒？要不要我發給你？零八年新春，這是全球華人社會不少人流行的拜年禮。北京網民每天守在電腦前，開著「電驢」、BT等下載工具等待著來自國外服務器的信息。住在意大利米蘭的華人竟MSN給澳門的朋友：「你那裏有movie看嗎？」

數百張明星活春宮圖在網絡蔓延，數以億計的瀏覽者、津津樂道者和翹首期待者遍布全球。發生在二零零八新春的這一場「慾照」事件，把它的源頭城市香港，意外地變成了全球慾望之都。

如果你身在香港，又或者，只要你身在網絡空間，你都不難感受到這一種奇異的、全城瘋狂的狀態。一月二十七日開始，大批涉及陳冠希、鍾欣桐、張柏芝等香港知名藝人的疑似自拍性愛照片在網絡上瘋傳，數百張的「成人級」照片分二十次、十四天逐步傳出，前後涉及七名女主角，照片裏的男女當事人私處纖毫畢現。昔日的「玉女」如今裸裎相向，成為「慾女」與「肉女」，這一串連環照片就像連環炸彈一般，在全球華人社會掀翻了天。

事件掀起集體懸念

更具懸念的是，幕後的發布者顯然經過預謀。據警方調查，發布者手中掌握著至少一千多張圖片，但並不是一次發出，而是隔一兩天放出一組圖片，且提前通過各種渠道放出風聲，讓輿論在每日的等待與猜測中綳緊，充滿戲劇的張力。

隨著事件不斷發展，香港發行量名列前茅的三家報紙《東方日報》、《蘋果日報》、《太陽報》，連續十餘天以頭版頭條跟進報道，為華文新聞史創造了新的紀錄。而此事似乎仍未完結，在香港的高登討論區，或大陸的天涯社區，經常可以看到諸如「傳今晚會放出視頻！」之類的帖子，跟貼者無數。

事件未來會怎樣收場？這場桃色震盪會波及多廣、多深？難以預料，而且很可能超乎預期。

本來，成年人自拍性愛照片自娛是隱私權的一部分，成年人上色情網站瀏覽「情色圖片」也是合乎法律的公民權利，甚至按照香港警務處長的話，將「色情物品」在「老友記」之間分享都不算犯法。整件事情裏，被逮捕的是嫌疑將陳冠希電腦上的照片偷取出來的中環電腦店的職員，以及另外嫌疑參與廣泛傳播照片的八人，其中一人鍾亦天，則被判關押八週。

陳冠希在二月四日向外界發布了道歉短片，神情沉痛；根據香港媒體報道，其他涉及女藝人皆狀態不佳，有人甚至遭遇愛情或婚姻危機。受害的七位女性和一位男性，他們在大衆面前再無任何隱私的痛苦，該由誰來負責？遭到遍布媒體的色情圖片和色情語言突襲的未成年人，他們的困惑，該由誰來解釋？白天剛在公司瀏覽完「新相」，回家就要面對八歲兒子的問題：「爸爸，阿嬌和陳冠希怎麼了？」為人父母者的集體焦慮，該由誰來化解？

多方博弈的大顛覆

互聯網發展多年，這或許是全球華人社會遇到的第一場如此龐大的顛覆。

「慾照」事件完整而極端地呈現了網絡年代的媒體特性，它源起網絡，卻處處指向現實中的個人、群體和利益。發布者、觀看者、受害者、背後操盤者、執法者都各有立場，在網絡的大染缸裏相互角力、博弈。這滿池的禁忌話語、在傳統社會難以啓齒的性愛言論，甚至對於禁忌圖片的細緻分析、評論都一一浮現，顛覆了傳統社會的價值秩序，正如報章評論使用最多的一個詞：「失控」。

因為「慾照」事件，香港討論區創出歷史上日最高瀏覽人數，十一萬八千多人同時在線瀏覽，高登討論區則一度達到十五萬人同時在線，並數次出現「塞車」，難以登入。在香港高登人流超出伺服器負荷時，有些網民運用各種創意希望人流減少，例如突然出現大批關於「六四」的留言帖文，希望此舉能讓高登被中國大陸防火牆屏蔽，避免大陸網民湧進高登引致網站擠塞。

在中國大陸的天涯社區，一月二十九日開始，一個名為「陳冠希和鍾欣桐的上床照片！是不是真的呀？？？」的帖子引來網民大量點擊和留言，截至目前累計瀏覽量已超過二千七百萬次，回覆超過九百頁，高峰時期每三分鐘就刷新一頁回覆，是天涯建站以來點擊最多、回貼最快的主題，被稱為「天涯第一高樓」。二月八日，這個「第一高樓」一度被神秘删除，該版版主喜碧隨即以違規的逆操作方法恢復，並聲稱「只要我在位一天，就保護這個帖子一天」，得到廣大網民的盛讚。其中一名網友的評論成為金句：「這是一座用低俗和下流建起的大樓，但卻閃爍著自由與民主的光輝！」

台灣網民用密語討論

在台灣，礙於討論區監管，網民發展了「秘密討論串」（於不相干的版面或主題下討論）或者特有的密語，甚至包括二維條碼圖、似迷宮之密碼圖來避開審查。在日本知名討論網「2ch.net」的陳冠希討論區內，一月三十日開始出現相關「慾照」，陳冠希及張柏芝、鍾欣桐在日本都有一定知名度及眾多支持者，事件一度引起熱議。

照片的發放源至今未知，在步步升級的圖片攻勢中，香港網民甚至捧其為「奇拿」（kira譯音，意為killer，是日本漫畫《死亡筆記》的男主角夜神月的名字，他以私人執法、殺死法律無法制裁的惡人得名）。

觀看者的幽微復仇心

「奇拿」的命名恰好印證了觀看「慾照」的網民一點「復仇」的幽微心態。這些散落不同角落的網民，起初是帶著偷窺名人隱私的心態在觀看慾照，但很快，他們就被香港警察、英皇集團、部分評論人指斥是散播偽照的始作俑者，使他們感到既受侮辱又受挑戰。於是，他們開始「報仇」，進行鑑證，提出證供（如將陳冠希的家居照和張柏芝的慾照背景作比對），結果證明「照片是真的」。

另一方面，對於一向以純情玉女形象示人、私生活卻是一團糟的藝人，網民更參與傳遞照片，一股來勢洶洶大有要戳穿假象的力量，短時間內凝聚。他們認為，更多人能看到照片，就等於呈現更多的真相，將娛樂圈更多虛假面具撕下來。這時候，戳破偽善成為網民最重要的使命感，而背後的誘惑，是一種強烈的「懲罰式的快感」。表面形象越好，慾照出現後呈現的形象反差越大的藝人，越讓網民想要進行懲罰行動，從而又獲得更多的快感。

網上的道德標準相對寬鬆：沒有人認同從陳冠希電腦偷走慾照檔案的行為是合法的，沒有人認同在網上大量散播淫褻照片是合法的，但網民似乎相信，如果這種行為能成全「大業」——揪出虛偽的人，達到懲治效果，那麼，起初的不合法行為，相對來說，沒有甚麼大不了。

警察成為復仇對象

事件發展到後期，香港警察也成了網民「復仇」的對象。零八年一月三十日，香港警察高調拘捕一名上載照片的網民，此後，又聲稱能找到照片流出的源頭。照片源源流出，始作俑者沒有找到，警方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拘押、警告中間傳播的網民，這令警方也成為網民團結起來要「懲罰」的對象。

香港警務處長鄧竟成指藏有淫褻物品也可能違法，進一步逾越網民的自由空間，激發更多不滿。二月十日，數百名網民發起「二一零」大遊行，抗議警方選擇性執法。他們在維園集合，一路前往灣仔警察總部抗議，網民或手持橫幅、或高舉示威標語，「選擇性執法可恥」、「警方兩個口，香港無自由」的口號聲此起彼伏。這背後，是對「闊公子」陳冠希和有權有勢的大娛樂公司的不滿，也是對警方「雙重標準，打壓窮人」的抗議，頗有階級矛盾的意味。

奇拿變成英雄了

在天涯社區，網絡評論者葉輕揚的一篇文章從另一個角度分析了網民的多重性格：「同樣的一群人，對假虎照的製造者是那樣地義憤填膺，對肆無忌憚傳播艶照侵犯他人隱私的犯罪者則稱之為『英雄奇拿』； 同樣的一群人，對風雪裏無法歸家的農民工們寄予了無限的同情與關注，對隱私被無情曝光、心理瀕臨崩潰的女星卻極盡挖苦嘲笑，幸災樂禍、落井下石；同樣是違法者，一方是應該繩之以法的跳樑小丑，另一方卻成了挑戰警方的網絡英雄……我們該如何來評價這個群體矛盾重重的道德觀念和價值體系？難道你們之所以把同情給予那些農民工，只因為他們有著比你艱難困苦的生活境遇？難道在你們心靈的某個暗處，沒有潛藏著一絲因自卑而引起的『仇富』和『仇名』心理？」

這是一個充滿矛盾的群體，他們一方面在電腦上飽覽、相互分享他人禁忌照片，維護自己在網上的知情權，但卻以別人的隱私權為代價，也給衆多未成年人、教育界帶來無數不安和焦慮。

網絡上的圖片「清晰無碼」，未成年人在家長的保護下也許難以接觸，但是，公開發行的報刊雜誌卻以僅僅遮蓋關鍵部位的封面大圖示人，且連續的報道中充斥大量禁忌的性行為詞彙。中學生可以買，小學生可以看，閱讀毫無障礙。再加上通過手機流傳的原版照片，越來越多的家長和老師，開始憂心孩子在這場「慾照」風波中所受的影響。

老師要跟學生上公民課

香港政府特別在網絡上刊登教育守則，希望教育學生正確的觀念，還特地配上漫畫，教學生如何遠離網路色情，用正確的態度，看待不雅照片。許多中小學老師，也決定在寒假結束後，為同學們好好上公民課。

火已經燒起，捂是捂不住的。在孩子比家長更多上網的信息時代，想要阻攔什麼信息，都是不太現實的。因此，更開明的教育界人士認為，與其在傳統道德的體系裏教導孩子一個完美的世界，不如走進網絡時代的現實，教他們在這裏樹立自己更健康與獨立的價值觀。

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理事區伯權認為，在香港，警方似乎已經很難阻止慾照繼續流傳，既然無法運用强制手法，最好的方法則是「疏導」，從網絡道德教育著手。他表示相信，不少學校會將這個事件納入其通識教育或性教育的教材中，從而教導學生以正確的態度對待這些照片。

不妨想像，如果手持上千明星慾照的「奇拿」出現在十年前，情況會是怎樣？

十年前，沒有香港的「高登」，也沒有大陸的「天涯」。互聯網還在起步階段，網民人數少得可憐，想要傳播照片，只有通過報章雜誌或是地下黑市。報章無非用文字描述一下事件，登一張打了無數「馬賽克」（港人稱為打格仔）的小照片，不可能有「無碼清晰大圖」流出，也不可能有「連環圖片」供你幻想。若有報章冒天下之大不韙全圖刊登，也會立刻招來訴訟，落得幾年前一份八卦刊物的下場。地下黑市更不必說，鐵板釘釘的犯法，影響人數也極有限。十年前，所謂「奇拿」，只是個隨時可能被逮的色情小販，每天為銷路和生命擔憂。

而今天，在擁有逾兩億華人網民的網絡世界，犯了法的「奇拿」被捧為了英雄。互聯網使看客遁形，却放大了衆口鑠金的能量，小小一個「奇拿」根本無法造成的失控結果，交由數以億計的網民共同完成。受害者因為法不責眾而得不到援助，施害者則是藏於幕後的一個龐大而真實的群體，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

正如法國阿爾及利亞裔作家卡繆在一九四七年的《瘟疫》中所說：「沒有一個人，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免除得了的。」試想，如果被放在網絡上的春宮圖的主人公是你自己，那又如何？網絡是一個太厲害的武器，你將它指向他人的時候，它反彈的力量可能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