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鎮中任職的行業涉及航空、航天、衛星、傳媒、動畫等諸多領域，曾作為美國麥道公司代表與中國簽了首份大飛機國際合作訂單，也曾參與新聞集團衛星電視在中國的發展，他如今立志拍中國原創的動漫，提升中國的軟實力。

細看張鎮中（Gareth C.C. Chang）的經歷，從航空、航天、衛星、傳媒到如今全身介入的電影、動畫，他所任職的行業之廣幾乎令人咋舌。他曾是麥道集團最年輕的副總裁，二十年前主力參與中國最重要的飛機合作生產計劃；曾任休斯電子國際總裁、日本Direct TV主席；也曾擔任默多克（梅鐸）亞洲傳媒帝國的主力先鋒：新聞集團前任董事、星空衛視（Star TV）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零四年，六十一歲的他經歷了錯綜的人事之爭，終於離開美國，回到北京，開始他七十年代創業時的經歷：加盟創辦D5動畫公司，雄心勃勃要拍出中國原創、有國際影響的動畫片。

當這個一身休閒便服、笑聲爽朗、滿面紅光的男人站在你面前，要不是那一頭銀髮，你根本想不到他已經六十多歲，輾轉中國大陸、香港、美國打拼三十幾年的商業生涯，說起來也更像是傳奇。

張鎮中自己倒是不以為然：「說起來嚇人，其實你想想，我大學念物理，從航天到衛星到傳媒，都是相通的，順其自然得很嘛。」

張鎮中六歲時，中國大陸政權更迭，隨父母來到香港，十六歲又隨家人到美國，一邊讀書，一邊打工，做過侍應生，甚至開過自己的武館。也就是在這段生涯裏，他意外地結識了當時初到美國的李小龍。張鎮中說：「李小龍在唐人街開的第一家武館是我幫忙的，第一次上鏡也是我介紹。他第一個月掙了七百塊錢，還請我吃飯。」

只是李小龍因武名揚異鄉的時候，張鎮中已經一頭紮進了南加州大學學習數學和物理學。六五年，拿到數學與物理學士學位後，他做了兩年的大學講師，也試過和朋友一起創業，搞高科技公司，包括導彈通信公司、電腦設計公司、微小電腦公司。那個年代的美國，黃皮膚的中國人非常少見，創業之難，可想而知。創業的經歷也更讓張鎮中意識到，無論多麼尖端的行業，除了技術領先之外，想要統領產業，更重要的是管理模式。這個理念，讓原本想當科學家的他轉念了MBA，也深刻地影響了他日後三十多年的經歷。

他的名字第一次為中國所熟悉，在中美建交之際，他作為美國麥道公司的代表與中國簽了第一份大飛機的國際合作訂單，機型是MD80，合同裏包括了全部的技術專利。

「七五年，我是麥道的總工程師。老闆找我，說中方找我們要合作飛機，中方提出的是一年合作一百架，並且提出來讓我參加他們的計劃。當時我是美國國防工業的高級主管，開始做準備。七八年年底，麥道公司開緊急會議，說明年中美可能要建交，方案要開動了，中方要派代表團來了。那時候董事長說，張先生，這個專案你負責，六個月。六個月的任務，我一幹就幹了二十年。」

「七九年初，中方就發來來訪名單，有三十個人。這是中美建交之前最高規格的一個代表團，總共由三個團組成：商業談判、技術製造、設計，三月份來了一個多月，我一路陪他們參觀、交換意見，從西部到東部仔細看了個遍，那都是國防的機密啊。當年五月我又被邀請過來中國，繼續談技術轉讓。中美還沒建交，關係挺奇怪的，特別熱絡。第一個接見我的是王震。」

而正是這一段經歷，在三十年之後中國重提獨立製造大飛機的工業夢想時，仍然在曾經的當事人中廣受爭議。是否因為MD80的上馬，才令中國自主研發的「運十」被拉下來？是否因為選擇了與麥道公司合作，才令中國遲了三十年發展自造大飛機的工業理想？

對此，張鎮中有自己的解釋：「麥道和中國航空部還在談判的時候，『運十』也在進行，而且試飛了。試飛的時候我專程回國來看，試飛成功，但很遺憾的是『運十』並不是按照國際標準去造的，拿不到適航證FA。你在國內自己飛可以，但是國際上不認可，不能飛到他國領土上去。拿一張適航證要花很多的時間，從第一張紙開始，從頭到尾簽不同的國際認定，這是在整個建造過程中就要有審批跟進，不是飛機造完之後才來查的。而那時，中國連一個獨立審批的單位都沒有，這是當時最主要的問題。後來是與麥道合作之後，中國民航局才成立了一個與FA對等的單位，MD80才簽這個適航證的協定，後來再把MD本身的證轉到上海，這是全球首例。」

MD80與中國最終簽下合同，是民航總局的選擇。「技術專利也包括在合同之內，即使麥道不幹，中方有權利繼續幹下去。這是非常優厚的條件，市場是中國的，技術專利也是中國的。『運十』後來沒有再繼續真的很可惜，應該借這樣的條件繼續下去的，但是當時經濟不行，七九年到八五年，時機不對。」

運十沒繼續真可惜

對於今天，中國重新開始獨立研發大飛機，張鎮中說機會終於到了，但他也有所擔憂：「造飛機，不光是個技術問題。國內沒有一個集團或者一個組織是從頭到尾跑過的。造一架飛機出來很容易，但是要保證飛機的生產、飛行安全，是很難的。除了技術，最重要的是航空管理。在中國搞科技的有一大批人，但是要搞企業管理、發展的，真的說不出來。中國真正要做自己的大飛機，應該是個上市公司，而不僅靠國家投資，才有能力國際化。可是全世界華人走上航空管理界的都沒有幾個人，手指頭都可以數出來。我自己這麼多年才慢慢摸索出來，什麼叫做航空企業。看看國際上航空企業的歷史就知道，搞飛機的最大問題，不是盈利，而是現金流控制。講大飛機最重要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你怎麼來處理它的周期高低和現金運用。訂貨到交貨時間要好幾年。許多公司就是這樣給拖垮了。」

在麥道的二十年使張鎮中成為一個出色的管理者。九三年他離開麥道後，「我覺得人生有其他的可能，就覺得應該換別種行業試試看」。就因為這樣，他又給自己挑戰，以新手之姿跨入衛星媒體產業，五年內擔任休斯電子國際總裁、日本Direct TV主席。

九八年，應新聞集團總裁默多克之邀，張鎮中再次把工作轉向了中國。當時，默多克從香港富豪李嘉誠幼子李澤楷手中，以六十三點七五億美元買下衛星電視（STAR TV），作為進軍亞洲市場的大本營。但接手六年，再投數十億港元仍無法賺錢。九八年，萬般無奈的默多克把衛星電視交給張鎮中經營，要他兩年內扭虧為盈。張鎮中大刀闊斧，將充斥電視的白人觀點改為本土思維，並與鳳凰台合作，做符合中國文化價值的節目，培養出一批優秀的主持人。

但沒過幾年，張鎮中在新聞集團遭遇一場「宮廷政變」。二零零零年三月一日，新聞集團的網站上出現一條短短的消息：「張鎮中因個人原因辭職」。沒有更多的解釋，張鎮中從此在媒體上銷聲匿跡。對於這段經歷，張鎮中沒有多說。而四年之後，他重新回到媒體視野，則是換了一個嶄新的身份：D5動畫公司董事長。

用動漫打造中國未來

零四年，張鎮中拿著畢生積蓄的一半投資中國一家由年輕人自己辦的動畫公司——D5 Studio，當董事長，做中國的原創動漫；同時，他計劃在兩岸三地投資五百萬美元以上拍華語電影；他投拍的獨立電影還獲得了剛剛落幕的美國聖丹斯電影節十佳好片獎。

「中國發展很快，很快就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了，但一個民族的真正發展，不是靠貿易，而是靠文化，文化的力量是無窮的。我想做的事情，是用西方的技術來表達東方，傳遞中國的文化和中國情懷。」

「為什麼做動漫？動漫看起來簡單，但是使用的是我們設計飛機那些軟件，難度一模一樣，動漫是技術、藝術和故事合起來的一個充滿幻想的世界，太好玩了。中國缺這個，中國的孩子一落地，家長就讓他趕快成人。沒有童年，哪裏有未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