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堅耀、謝曉陽:歲月神偷偷回被偷走的香港價值

09cov這是香港電影的突破,也是香港電影的回歸。《歲月神偷》是一部以導演羅啟銳自身經歷為藍本、圍繞香港六十年代拼搏精神為主軸的電影,它將街坊人情的家庭倫理故事帶到柏林影展,並獲得「新世代」最佳影片水晶熊獎,為香港尋回被遺忘的價值,展現社會及政治史切片,審視殖民社會特色及階級之別,也與中國文革歷史連結,並為香港電影創出新路。

《歲月神偷》是香港電影中被遺忘已久的題材。這些年來,功夫片、搞笑片、鬼怪恐怖片及歷史大片佔據了絕大部分的港產片市場,投資者或部分電影人總以為,觀眾生存的現實世界已經足夠磨難艱困,進入電影院就應該抽離,到一個和生活本身毫不相關的場景和脈絡,滿足三D視覺也好、狂笑一場也好,就算是驚嚇兩個小時,起碼是購買了兩個小時的發洩和超脫。當然,這些電影自有其藝術和創作的價值,其票房也頻頻報捷,然而,當絕大部分的香港電影都只提供兩個小時的娛樂,走出電影院、回到現實生活的時候,不禁要問:觀眾記憶了多少、回味了什麼,電影裏的甜酸苦辣又和觀眾的生活有什麼關係?這正是《歲月神偷》為香港電影尋回的價值。

《歲月神偷》根據編劇兼導演羅啟銳百分之九十自身經歷改編,其實,也是一部庶民角度的香港社會史、政治史。羅的知己伴侶張婉婷出任監製。

電影從位於九龍深水小街上的羅記皮鞋的家庭故事展開,描述鞋匠一家四口如何享受順境和樂觀面對逆境。電影中,羅記皮鞋的老闆、即羅父(任達華飾)每天辛勤工作,是一個外酷內熱、不懂表達情感的六十年代父親,而母親(吳君如飾)則是一個典型的賢妻良母,長子羅進一(李治延飾)資質聰穎,在著名的拔萃男書院(DBS)就讀,是田徑跨欄好手;幼子羅進二(鍾紹圖飾)頑皮,對世間事物充滿好奇。一家四口住在鞋店閣樓,過著簡樸生活。店舖是僭建(違章)的,要定期交保護費,每逢中秋,就算家裏的月餅不夠,也要送一盒「雙黃蓮蓉月」給洋人警察。羅氏家庭的生存艱困,本身已經是一部很重要的社會史記載。六十年代,廉政公署還沒成立,香港貪污成風,警隊到處收保護費,就連醫院護士,病人家屬給紅包也是少不了的。在電影裏,當哥哥羅進一因患上血癌住院,護士嫌他母親給紅包給得少,抽血時也狠狠的一針插下去。而最後為了輸血,更要趕去當鋪典當。這種情況,在今天的香港已然消失。

跟羅記皮鞋在同一條巷子的,還有一家由上海人經營的縫衣店,也是非常具有時代象徵意義。二次大戰後,大量難民南逃,其中不少是上海人,他們擅長縫衣理髮,一九六零年的電影《南北和》,正是講述當時一名南來上海裁縫師傅和本地裁縫的故事。《歲月神偷》裏的上海人(谷德昭飾)雖然講一口上海話,和鄰居的南方街坊卻能融洽相處,共同分享好菜。這種已逐漸消失的街坊人情味,在電影裏重現。

電影也細膩描述了當時貧富之間的差異。當哥哥帶著一條熱帶魚去送給住在山頂的中學女朋友時,赫然發現,原來女友住在一個上萬呎的豪華別墅,後門比一般家庭的正門還要大,而她家裏的魚缸,更大得讓他看瞪了眼。這有點像青蛙王子與公主的故事,其實是反映了當時社會的階級矛盾。

《歲月神偷》除了是一部社會史,也是一部政治史,透過電影,人們發現六十年代的香港和中國大陸,是既遠且近。在殖民統治之下,當時香港的年輕人流行聽西洋歌曲,比如Monkees的 ‘I wanna be free’就幾乎貫穿整部電影,來反映當時年輕人的心態。同時,儘管當時中國大陸正值火紅的文革年代,但香港和北京人民的往來也沒有中斷。當哥哥證實患上血癌後,母親便和弟弟跟他到北京看病,透過醫院的窗戶,兄弟倆看到一個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身軀抬至,電影裏雖然沒有說白,但這具血肉身軀暗示多少的歷史血債。

《歲月神偷》是一次細緻的港人對生命、生活的回望,這種回望,透過親情、愛情和鄰里之情,跨越地域及文化差異,感染了柏林的年輕評審。柏林影展的「新世代」競賽單元,專為兒童及青少年觀眾而設,分成「十四歲以上」以及「十四及十四歲以下」兩組,旨在透過電影提升年輕一代對文化的關注,評審亦由青少年擔任。《歲月神偷》是首部獲水晶熊獎的香港電影。

飾演男主角的任達華接受亞洲週刊訪問時說:「我小時候也很窮,也經常被爸爸打,在拍電影的過程裏,這些記憶不斷湧現,讓我回到那個場景,對投入角色有幫助之外,也是一次對生命的回望。」

羅啟銳表示,《歲》在柏林影展放映後,觀眾都熱烈鼓掌,片中的香港情懷,是一種放諸四海的感情,外國觀眾同樣有共鳴,因為戰後的歐洲也經歷過百廢待興的艱苦歲月,電影提供了一個新鮮的時代背景,但內裏闡述的感情,他們完全能明白,也提供了一個讓觀眾反思的空間:為何現代人的關係越來越疏離?羅啟銳看見柏林影展電影完場時,西方父母親都緊緊摟著兒女,相信大家都從羅家的故事,感受到親情的可貴。

羅啟銳說,近年香港社會上充斥了負能量,「八十後」面對困難,感到迷惘,或者只懂得抱怨,令他回想六十年代時,面對的困難更多,還不是憑信念,想方法渡過難關,像電影中的母親常說「一步難,一步佳;難一步,佳一步」般,樂觀地走過去,他希望香港人能從電影中汲取長輩的教誨和克服困難的精神。「鞋字半邊『難』,亦有半邊『佳』」一直是羅父羅母樂觀處世之道,他亦希望下一代能擺脫貧窮,只要升中試成績好,也可以入讀香港名校拔萃男書院,學好英語,冀望有朝一日出頭天。

任達華說,演繹這個角色最困難之處,是如何尋找六十年代人物的心態。他和羅啟銳雖然有相似的成長背景,但要捕捉羅父的神韻,始終要透過不斷和導演傾談,「我時常和導演一起吃早餐,引導他回憶父親的生活點滴。我用了兩個星期跟隨一位老師傅學習造鞋,觀察他的細節,例如他總是彎著腰工作,所以鏡頭很著重拍我的背影。拍攝時我會把雙手塗滿膠水,不斷磨擦,令它看起來粗糙,希望能從生活中感受這個角色。」飾演羅母的演員吳君如也表示,《歲月神偷》的劇本令她非常感動,寫得很用心,「連一條魚也有細緻的形容」,電影令人重拾「被遺忘了的價值」。

回歸港產片五十年代傳統

這其實也是港產片在五六十年代的特色之一。一九五三年的《千萬人家》、一九六零年的《可憐天下父母心》、一九六四年的《香港屋簷下》等等當時被稱作社會劇的電影,將當時社會百態、老百姓的生活艱困帶到觀眾眼前。像《香港屋簷下》,就是揭露當時社會「大魚吃小魚」的現象,銀行擠兌時小市民的恐慌和大老闆的計算形成強大張力,又跟一九六四、六五年香港銀行的擠兌風潮產生巨大的戲裏戲外的呼應。即使到了八十年代,方育平的《父子情》、《半邊人》也讓人難忘。

遺憾的是,這些年來,這些以人情味和生活態度去感動觀眾的香港電影,除了陳果《細路祥》、二零零六年獲得台灣金馬獎最佳影片的《父子》,以及去年在香港金像獎連奪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等獎項的《天水圍的日與夜》之外,絕無僅有,而登上國際知名影展的,就只有《歲月神偷》。不用槍擊,沒有神功,《歲月神偷》只是訴說了一個發生在香港基層家庭的故事。

事實上,打從羅啟銳在紐約念完電影回香港的時候,描述人情味小生活的電影題材就不是主流,在七、八十年代,「港產片」是香港重要的文化產業,港片憑靈活創意,廣受東南亞市場歡迎,更有「東方好萊塢」美譽。

然而,港產片在八十年代的輝煌時期,大家爭相開拍同類題材,包括搞笑片、恐怖片等,僱用同一批有助賣埠的當紅演員,直接讓演員身價急升。九十年代末,大陸電影冒起、盜版碟猖獗,在盈利下降的情況下,大片廠如嘉禾及新藝城等淡出電影製作市場,香港電影一瀉千里,觀眾流失,市場收縮,缺乏重要投資者,港產片進入寒冬。

九七回歸後,京港關係越來越密切,港片陸續試探進軍大陸,自從二零零三年香港與大陸簽訂更緊密經貿關係安排協議(CEPA)後,香港電影可正式以合拍方式進入大陸市場,為萎靡不振的港片注入強心針。

大勢所趨,中港合拍片成為主流,直接面對大陸觀眾,香港也成為聚合各地資金的電影城市,題材自然以能通過大陸電檢為首要原則,電影人創作時需小心謹慎,題材也要顧及大陸觀眾口味,許多合拍片都偏重拍攝古裝歷史題材,如《三國》及《赤壁》等,間接令港產片題材單一化,失去昔日多元化的特色。具本土色彩的主題難以找到投資者,或只能以小規模形式拍攝,業界也警覺過往港產片的靈活特質及多元化的題材會因此而消失。

香港電影人一方面努力打造面向大陸市場的「大中華電影」,另一方面要保持港片特色,當《投名狀》及《葉問》在大陸和香港均取得佳績,香港亦出現了具本土特色的電影,如描寫屋生活的《天水圍的日與夜》及描寫青少年友情及衝突的《烈日當空》等低成本製作電影,廣受好評。

港產片逐漸出現了兩個路向:主流的,仍然是大投資大題材的「合拍片」,如《十月圍城》,及小投資小題材、以香港市場為主的非主流電影,即「非合拍片」,如《歲月神偷》,但電影人最想做到的,是創造兩地都受落的商業片題材,如周星馳嘗試結合特技及動作的《功夫》、結合特技與溫情的《長江七號》、彭氏兄弟的新派特技武俠片《風雲2》、袁和平的立體古裝武打片《蘇乞兒》、黃百鳴將香港獨有的賀歲片滲入內地元素的《花田喜事2010》。此外,邵氏重投電影市場,曾志偉導演重新打造邵氏經典而成的《七十二家租客》,提倡「和諧」的鄰里守望精神,以華南地區熟悉的電視台演員主演,紮根香港,面向大陸市場。

《歲月神偷》在柏林影展獲獎,證明回歸家庭倫理題材,是可以突破文化差異的缺口。事實上,二零零八年的賣座電影《葉問》,在傳統功夫片的類型上亦滲入了家庭倫理的元素。《葉問》編劇黃子桓對亞洲週刊說:「在電影裏,我們希望塑造一個有別於一般英雄的人物,功夫好當然是重要,但另一方面,如何吸引女性觀眾,甚至年輕一點的人,我們想到,『家庭』這個元素是很重要的。所以,我們和導演構思出一個關顧家庭的人(family man)。現實裏的葉問本來也是一個這樣的人,他也是十分照顧家庭的,有妻子兒女,我們從這個角度去構思,所以,你可以看到在電影中有不少比較溫情的戲份。就如愛護妻子,與孩子畫畫,在家中吃飯等等。其實有不少這些細節,令到觀眾看這部戲的時候,便會代入到一個父親、一個爸爸的角色,有親切感。」

踏入二零一零年,《歲月神偷》證明了本土色彩的電影也可突破地域限制,受人認同。「港產片」將迎向新時代,而「港產片」一詞,將被重新定義。

香港政府對電影界的資助,亦有助一些中型投資(成本約一千二百萬港元,即約一百五十四萬美元)電影能夠成功開拍。一九九九年成立的「電影發展基金」,原本是資助有利香港電影業長遠發展的項目,政府於二零零七年將三億元注入發展基金,擴大範圍,資助中低成本的電影製作,《歲月神偷》也成功申請了資助。《歲月神偷》的劇本,塵封已久,一直放在羅啟銳心靈深處,是他最想拍攝的電影。當初擔心自己的故事欠缺吸引力,故此第一部導演作品《七小福》,反而先拍別人(成龍及洪金寶等)的成長故事。

一開始,羅啟銳一直找不到開拍《歲月神偷》的資金,直到去年得到好朋友岑建勳支持,為他籌集了第一筆資金,加上電影發展基金三百五十多萬港元資助,《歲》總投資成本約一千二百萬港元,算是中型製作,任達華及吳君如以友情價、親戚價參與,成功開拍令羅啟銳終能「解開心結,還了心願」。

《歲月神偷》原是羅啟銳散文集的名字,為什麼鍾愛此名?他說,很喜歡它的意思:「在幻變的生命裏,歲月,原是最大的小偷……」然而,羅啟銳和張婉婷卻為我們抓住了這個小偷,將它口袋裏的東西都掏出來,拍成這部電影,為我們重現被遺忘的價值和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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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共有 3 條評論葉堅耀、謝曉陽:歲月神偷偷回被偷走的香港價值


  1. 1 朱密

    很喜歡看香港電影,貴刊這部電影分析得很仔細,令我很期待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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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2 AU WING LEONG

    我60後的感受,以往守望相助;現在的疏離。昔日心靈富裕中的物質貧窮,今日心靈貧窮中的物質富裕。
    可能來日兩眥貧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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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3 AU WING LEONG

    我60後的感受,以往守望相助;現在的疏離。昔日心靈富裕中的物質貧窮,今日心靈貧窮中的物質富裕。
    可能來日兩眥貧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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