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作家陳冠中的政治寓言小說《盛世——中國,2013年》和美國未來學家約翰‧奈斯比特的《中國大趨勢》,在預測中國未來潮流中吸引眼球。《盛世》寫二零一三年中國進入盛世,國人滿懷幸福感,但小說主角看到盛世的曖昧一面。奈斯比特認為中國沒有以民主的名義使自己陷入政黨爭鬥局面,而是以一黨體制實現現代化,發展出一種獨特的縱向民主,形成穩定關鍵,到二零五零年中國將成為世界中心。
二十年前的十一月九日,阻隔東、西德二十八年的柏林牆轟然倒塌,震驚世界,東西德重歸統一,隨即引發前蘇聯和東歐共產國家陣營瓦解。歷年來,在柏林牆倒塌的紀念活動時,包括美國前總統克林頓在內,都曾預測「自由在中國必將勝利,共產中國必將終結」。然而,現在的中國正步入「盛世」。二零一三年,中共十八大召開翌年,換上新血的中南海領導人執政,新的「盛世」時代又會如何?
冷戰後世界政治格局改變了,軍事權主導的格局演變成經濟實力主導的格局,亞洲成為這個轉變的最大受益者,中國更是一枝獨秀。不少中國人怡然自得。中國經驗,中國模式,中國道路,引起了世界的熱議。如何剖析中國的社會現實,如何預測中國未來社會發展,成了人們視野的焦點。移居北京十年的香港作家陳冠中,今年秋天在香港推出政治寓言長篇小說《盛世——中國,2013年》;現居奧地利維也納和中國天津兩地的美國未來學者約翰‧奈斯比特,九月推出《中國大趨勢》。這兩本書,在當今預測中國未來的一股潮流中吸引眼球。
這是政治寓言小說《盛世——中國,2013年》的故事;二零一二年中共十八大換屆。中共中央換代的翌年,即二零一三年,中國比今天更富、更強、更自信、更自傲。西方國家在二零一一年再度爆發經濟危機,全球經濟進入「冰火期」而陷入長期滯脹,唯有中國自主創新的自救成功,經濟興旺,國力更上層樓,全國一片喜洋洋,國人滿腔幸福感,皆樂呵呵迎接盛世。
2013中國一片喜洋洋
小說梗概是:長期定居北京的台灣作家老陳,買了樓,生活安穩無憂,心情愉快,感覺良好,中國不折騰了。每天過著好日子,他覺得「眼前的中國很棒」。老陳說:「不要以為我是在盲目吹捧中國,我知道中國問題還很多,但你想想,以美國為禍首的發達資本主義國家自我摧殘,二零零八年金融海嘯後,稍有起色才沒幾年,又再度陷入滯脹期,禍延全球,無一倖免,至今未能爬出谷底,唯中國能獨善其身……不僅改寫了國際經濟的遊戲規則,簡直是改寫了西方經濟學,更重要的是社會沒有動亂,反而更和諧。真不由你不服氣,太了不起了。」
老陳在香港出生,在調景嶺讀完小學,追隨父母遷居台灣,他自稱「是台灣文化界的一個人物」。在兩個偶然的場合,老陳意外碰到兩個久違且不合時宜的朋友:方草地與小希(韋希紅)。
背景複雜的方草地告訴老陳一個大家都忘記的秘密,就是在世界經濟進入冰火期之後、《人民日報》宣布中國盛世正式開始之前,有一整個月的日子失蹤了。「全國動亂、搶購糧食、軍隊進城、公安嚴打、禽流感疫苗注射,都沒人記得了,那一個月的事,大家都忘了」,方草地要查出真相,為了收集證據證明那個月曾經存在,尋覓兩年,跑遍全國,但是除了找到一個彈吉他、飼養貓狗的年輕人張逗外,沒人記得那個月期間發生的任何事情,對方草地的舉動,誰都沒有興趣。中國進入盛世後的兩年,張逗就覺得很奇怪,碰到的人都覺得好快樂,很少聽到有人說不快樂的事,他覺得所有人都變得有點怪,但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也裝得很快樂。
某些記憶集體掉進黑洞
小希是上世紀「八九六四」前一個自由派知識分子沙龍的女主人,九十年代她總是與異見分子、外國人混在一起,現在這些人都不見了。老陳曾暗戀過她,但當下她處境甚為不妙,不斷搬家以逃避監控。她說:「以前周圍朋友都愛談論政治,批評政府。所以,我沒法適應今天。突然這兩年,這個所謂中國盛世正式開始後,大家不僅不批評政府,還非常滿意現狀。我不知道這轉變是怎麼來的,我腦中有一片空白,因為有一段時間我進了精神病院,吃藥吃糊塗,前前後後的事情都記不起」,「我跟他們談以前的事情,尤其是八九六四,他們都不想談,甚至是一臉茫然。談到文革,他們也只記得下鄉插隊好玩的事,都變成青春期浪漫懷舊,連憶苦思甜都談不上。某些記憶好像集體掉進了黑洞,再也出不來。我真弄不懂,是他們變了,還是我有毛病?」
大家都在這盛世樂哈哈的。小希卻過得很不舒坦,整天上網,化各種名字跟人吵架,像個瘋女人。她說,「我只知道這樣做是為了告訴大家:千萬不要忘記,共產黨不是像他們自己宣傳的那樣永遠的偉光正(偉大、光榮、正確)」,「這兩年碰到的人,都讓我失望,都說不到一塊去」。老陳發覺自己依然喜歡小希,但還是有顧慮,小希「是個會惹麻煩的人」,「她不是那種知識分子型的異見分子」,但「過去的三十年,政治上的麻煩總是跟著她,完全是因為性格太直,又太固執,簡直是嫉惡如仇,容易得罪人」。據老陳說,以前很多人都願意幫她,包括一些外國人,現在這樣的外國人都不見了,誰都不願意得罪中共,願意得罪的大概也拿不到進中國的簽證,而小希周圍的人,日子都過得好好,不想折騰,用老陳的話說,「都有點躲著她」,因此,老陳擔心小希會連累自己。左閃右避下,老陳最終還是給捲進小希、方草地的邊緣人世界,看到盛世的鮮為人知、不甚光鮮的各種面向,以至身陷險境,才發覺中國的現實比他所寫的小說更離奇……
「冰火盛世」雖屬子虛烏有,但展示了在世界經濟變動下,中國身處的局面。小說鮮紅色的封底,用黑字寫著「新盛世主義的十項國策獻言」。小說中借《讀書》雜誌創辦元老之一莊子仲之口,說出了這十項國策:一黨領導的民主專政;穩定第一的依法治國;執政為民的威權政府;國家調控的市場經濟;央企主導的公平競爭;中國特色的科學發展;以我為主的和諧外交;單民族主權的多族群共和;後西方後普世的主體思想;中華文明舉世無雙的民族復興。
這部寓言小說的作者陳冠中,生於上海,四歲到香港,曾住台北六年,後長住香港,近十年移居北京,身為城市浪人,在大江南北遊走。他的正業是冷眼看而曲筆寫,他的副業是傳媒和文化策劃。他感受中國巨變,以感知回應時代。他身處中國「盛世」,深感身邊諸多現象都不是一些既有學術概念所能解釋的。但他相信中國未來的幾年,還會朝著今天的路向走,於是,他預測二零一三年的中國,那是中共十八大中南海換代後的一年。他說,「小說《盛世》,潛台詞是個疑問句:很可能這樣一種形態的盛世將是中國的現實,中國人特別是知識分子該如何自處?」這部小說書名《盛世》,在書的最後一個章節的標題卻是「危言盛世」。文化評論家李歐梵對陳冠中說,《盛世》中的那標題「危言盛世」,會讓一些讀者想到中國近代思想家鄭觀應的《盛世危言》。《盛世危言》於清光緒十九年(一八九三年)出版,被稱為系統學習西方社會的綱領,是中國思想界一部較早認真思考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變的著作。
日前,陳冠中在香港接受採訪時說:「當下中國知識分子的絕大部分,都已經自覺的調整自己站在政府的立場而不是站在政府的對立面。體制吸納精英,精英背靠大國,人人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些智囊精英甚至爭著替政府出主意,給政府當造型師。社會的隱憂和問題,大家都知道,但只要體制吸納我,你的腐敗你的專制,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以前說政治不改革,經濟發展就會出現問題,但至少現在看來,政治改革沒推動,而經濟發展始終沒有停止。」
中國人的「幸福感」來自金融海嘯中,西方世界經濟不振,而唯獨中國蒸蒸日上。源於美國席捲全球的金融危機,使人們反思西方特別是美國宣稱的西方民主是否最好的執政方式。美國專欄作家、記者托馬斯‧弗里德曼因《世界是平的》備享盛譽,零九年五月又推出《世界又熱又平又擠》,其在論述美國面對綠色革命時透露無奈:「美國的民主制度反而成了一種障礙」,他甚至感慨「讓美國做一天中國」。
中國模式將改變世界
中國能不能說成功了?中國是如何成功的?中國未來的道路將如何繼續走?被稱為「魔力水晶球」的世界預言家約翰·奈斯比特,也對中國未來作出預測。九月他和夫人多麗絲‧奈斯比特推出了《中國大趨勢》一書,中文版由吉林出版集團和中華工商聯合出版社出版。在書中,奈斯比特以獨特視角解讀中國的崛起,他對中國充滿信心,並認為「中國模式」將改變世界,他放膽作出「很中國」的預言,到二零五零年,中國將成為世界的中心。他的這部中文版上市不到十天,便大賣二十萬冊。《中國大趨勢》的德文版已於十月推出,英文版將於二零一零年一月面世。
奈斯比特三十九歲那年創辦都市研究公司,他以自創的「內容分析法」研究美國社會。所謂「內容分析法」,即廣泛收集各地報紙,每天對報紙內容分類編排,建立索引和分析比較。二十七年前在全球暢銷一千四百萬冊的《大趨勢》一書的藍本,正是這些定期作出的研究報告。當年他預言了十大趨勢,大部分已成為現實,其中「網路社會」和「全球化」兩大趨勢,成了當今社會的主流。奈斯比特代表作《大趨勢》,與阿爾文·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威廉·懷特的《組織的人》並稱為「能準確把握時代發展脈搏」的三部巨著。
奈斯比特多年來一直擔心自己錯過「生命中最寶貴的一次機會」。十三年前,時任中共總書記的江澤民給了他一次機會,在中南海與他作私人會談。他的《大趨勢》雄踞《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兩年之久,當時在中國銷量達二千萬冊(大部分是盜版)。江一見他就說:「你都不知道你自己在中國名氣多麼大。」那時是九六年,台海關係緊張,他倆兩小時的談話中,談到台灣話題。奈斯比特說:「台灣是個小故事,但它講得很好。大陸有個大故事,可惜講得很糟。」江說:「你為什麼不來講這個故事呢?」
奈斯比特事後說,「當時我沒有接受」,「那時我還沒有做好準備」。十年後,即零六年,他在天津財經大學成立了奈斯比特中國研究院,為創作《中國大趨勢》做準備。奈斯比特不懂中文,他的工作團隊由來自天津兩所大學的二十八個本科生和研究生組成,他還邀請三個中國研究者和自己夫人一起作為助手班子。學生們從中國一百個城市的日報中搜尋新聞事件和故事,編成報摘並譯成英文,供奈斯比特閱讀。奈斯比特特別看重學生們整理的第一手資料,所有資料幾乎都有詳細批註。奈斯比特夫婦倆遊走中國各地,採訪企業家、知識分子、官員、藝術家、持不同政見者和在華外國人。他說:「我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像近一時期大多數關於中國書籍的作者一樣,以外來者的眼光審視中國。」
奈斯比特第一次到中國是一九六七年,在此後的四十二年裏,他訪華一百多次。他說,「我們探尋的是中國大趨勢」,奈斯比特在《中國大趨勢》一書中總結為中國「新社會的八大支柱」理論:解放思想;「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結合;規劃「森林」、讓「樹木」自由生長;摸著石頭過河;藝術與學術的萌動;融入世界;自由與公平;從奧運金牌到諾貝爾獎。他由此總結出中國發展的大趨勢——中國在創造一個嶄新的社會、經濟和政治體制,它的新型經濟模式已經把中國提升到了世界經濟的領導地位,而其政治模式也許可證明資本主義這一所謂的「歷史之終結」只不過是人類歷史道路的一個階段而已。他堅信「中國模式」將以難以令人置信的力量影響世界。
奈斯比特說:「作為西方人,我們能看到中國經濟上的起飛,但對中國人精神層面變化的認知十分有限。書中,我們的宗旨是拋開西方人的視角和態度,用中國人的眼光看待中國。正視中國的短處,但決不根據我們自己的價值觀和標準評價中國。」他說:「我發現我的寫作和所有西方媒體的報道是相反的,他們報道的是一個糟糕的中國,這不是我所了解的繁榮的、崛起的中國。」
奈斯比特認為,中國政府自上而下的指令與中國人民自下而上的參與,正形成一種新的政治模式,稱之為「縱向民主」。支撐中國新社會長治久安最重要、最微妙也是最關鍵的支柱就是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力量的平衡。這是中國穩定的關鍵,也是理解中國獨特的政治理念的關鍵。如果中國建立的是西方式的橫向民主體系,那麼大量精力會被浪費在競選的爭鬥之中,大批候選人會提出無數個解決中國問題的方案。在中國,這種情況很容易導致混亂,這是珍視和諧與秩序的中國人所不願意看到的。因此,中國沒有以民主改革的名義使自己陷入政黨爭鬥的分裂局面,而是在一黨執政體制內進行調整。通過傾聽自下而上的聲音並保持高層的決策權,中國以這樣的政治體制才能走出貧窮,實現現代化。
不過,復旦大學經濟學博士梁捷認為,奈斯比特的「內容分析法」在科學性、嚴密性等層面上,與主流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上百年的理論研究和實證研究相比,存在顯著差距。他的宏觀預測也不再百試百靈,其近著《亞洲大趨勢》預言亞洲將會成為世界經濟的中心。這一點到目前為止尚未變成現實。梁捷認為,中國領導人遠沒奈斯比特那麼樂觀。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曾列舉中國經濟、社會發展中存在的「八大問題」。令人驚訝的是,《中國大趨勢》中幾乎沒有涉及到中國領導人提出的「八大問題」。即使偶爾提到,也只是把它們作為「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結合這套支柱理論的重要論據。顯然奈斯比特不認為這些困難會長久影響中國社會的未來發展。
在柏林牆倒塌二十週年紀念日前夕,十一月一日,中共中央機關刊物《求是》雜誌(零九年第二十一期)發表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國政協主席賈慶林文章,認為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是中國近現代歷史發展的必然;中共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符合中國國情、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新型政黨制度。實行西方兩黨制和多黨制的國家,由於各黨派不可調和的利益衝突,無論哪個政黨上台執政,都不可能代表全體人民的意願和利益。在中國,共產黨代表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反映和代表各自所聯繫群眾的具體利益和要求。北京學界、政界普遍認為,此時發表賈慶林的這篇長文,展示了中共堅持的未來走向。
陳冠中預測二零一三年中國的「盛世」,奈斯比特預測二零五零年中國是世界中心,賈慶林重申未來中國依然實行中共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近來,一個新概念正在國際社會流傳,即導致中國崛起的「中國模式」。
一些經濟學家認為,中國在過去三十年經濟高速增長,堪稱「中國奇蹟」;有政治學者認為,中國的政治經濟模式與美國的新自由主義模式不同,應當用新的「北京共識」取代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華盛頓共識」;也有學者指「中國模式」還不完整,經濟成就顯然,但社會政治問題並沒有因經濟發展而妥善解決,中國式的專制國家資本主義,在保證有自由市場提供商品和服務的同時,箝制政治思想言論自由。
預測二零一三年的中國,預測二零五零年的中國,「中國模式」還能持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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