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棟星:她代夫出征扭轉歷史乾坤

32cov一九八三年,科拉桑丈夫阿奎諾從美國返回馬尼拉在機場被擊斃。從此,她走出廚房步入政壇。一九八六年領導二百萬人民和平走上街頭,推翻獨裁者馬可斯,推行政治經濟改革,她結束美軍基地協議,倡導廉政,也七度擊敗軍事政變。

科拉桑的丈夫阿奎諾二世(Benigno S. Aquino Jr. 以下簡稱阿奎諾)是菲律賓當代英雄,二十二歲當選家鄉Tarlac的鎮長,之後獲選為省長與參議員。他能言善辯,具政治家風範,有意在一九七三年競選總統,成為當時強人馬可斯的最大政敵。

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一日馬可斯宣布軍事戒嚴,大肆拘捕異己,阿奎諾被捕,後來在美國的干預下,阿奎諾與家人被馬可斯放逐美國,過了三年流亡的生活。一九八三年馬可斯被傳身體狀況惡化已不能視事,儘管阿奎諾的親友一再勸告他有生命危險,阿奎諾毅然回國。

一九八三年八月廿一日下午一時,身穿防彈衣,外加白色帆布袖衫的阿奎諾乘坐中華航空波音七六七班機降落在馬尼拉國際機場。飛機剛在八號出口處停穩便被航空安全部隊包圍,三個身穿制服的軍人衝上飛機,推著他朝出口處走。剛進入過道,其中兩人突然向左一轉,打開了緊急出口,阿奎諾與這兩名軍人沿著台階朝通往跑道的梯子走,僅五十秒鐘,隨同阿奎諾的記者從飛機的舷窗看見阿奎諾仰臥在舷梯腳下,脖頸鮮血橫流,之後他的屍體被抬上一輛帶篷的貨車,迅速離開。

阿奎諾在機場被刺殺轟動世界。八月二十四日,悲痛欲絕的阿奎諾夫人科拉桑‧許寰戈‧阿奎諾(Corazon Cojuangco Aquino)帶著四女一子自美返菲處理喪事。八月三十一日,阿奎諾的葬禮在馬尼拉舉行,二百多萬人含淚送葬。遇刺案充滿謎團,不滿馬可斯獨裁統治的菲律賓人民認定是馬可斯政權所為。純粹是家庭主婦的科拉桑成為馬可斯政權受害者的象徵代表,凝聚了在野陣營,原本分崩離析的反對派有了核心人物,形成更有力的力量,許多原本接受馬可斯體制的商人因阿奎諾被殺而倒戈,中產階級積極參加抗議活動,天主教會在紅衣主教辛海棉的領導下全力支持抗爭,各反對黨與民間團體發動群眾集會、示威和遊行,「反獨裁、反暴政」、「馬可斯下台」呼聲震撼馬尼拉,全菲所有力量匯聚在科拉桑身上。

科拉桑在接下來三年裏,幾乎天天領導反馬可斯的示威集會,在馬卡迪菲國金融中心每逢科拉桑領導示威,四周的高樓大廈都灑下黃色紙片,身穿黃色衣服的科拉桑成為反獨裁的象徵。

一九八五年馬可斯宣布次年二月七日舉行臨時總統大選,科拉桑被推為反對陣營共主,挑戰馬可斯長達二十年的統治。在選舉前很短的時間內,科拉桑飛遍菲國各地,民眾爭相力挺,支持率像滾雪球似地增加。

一九八六年二月十五日選舉結果公布,科拉桑敗選,十九個國家組成的國際觀察委員會聲稱發現選舉有嚴重違規。天主教會召開會議發表聲明,抨擊馬可斯「史無前例的詐欺,非法強行阻撓人民自主的意願」,敦促全菲人民自發組織非暴力抵抗。在馬可斯宣布自己勝利的第二天,大量科拉桑的支持者湧入馬尼拉,百萬民眾舉行聲勢浩大的「人民勝利大遊行」。在這場大遊行中,科拉桑向她的支持者說,要用非暴力抗爭爭取正義,用和平的方式抵抗邪惡,標誌著「人民力量」運動的開始。一個星期後,馬可斯的國防部長恩里萊(Juan Ponce Enrile)和參謀總長拉莫斯(Fidel Ramos)倒戈,在辛海棉登高一呼之下,數百萬民眾走上乙沙(EDSA)大道,忠於馬可斯的坦克部隊開往乙沙大道鎮壓,修女和學生在內的示威民眾迎頭堵截坦克車,用血肉之軀築起人牆。

二月廿五日,科拉桑和馬可斯分別宣誓就任菲律賓第十一任總統,民眾包圍了馬可斯的總統府,當晚馬可斯在美國的安排下乘直升機飛往夏威夷,開始流亡生活,馬可斯專制政權宣告垮台。人們高呼「高莉,高莉,高莉(Cory,科拉桑的小名)」,歡悅之聲響徹雲霄。科拉桑成為菲律賓首位女總統、亞洲第一位女性國家元首。這場「不流血的人民力量革命」影響全球,間接導致東歐共產政權陸續瓦解、台灣解嚴。科拉桑同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提名,並被美國《時代週刊》評為一九八六年度風雲人物、一九九九年二十世紀最有影響力的二十名亞洲人之一。她被視為民主的象徵,地位崇高,深得各方敬重。

科拉桑就任總統一個月宣布其政府是革命政府,停止戒嚴時的一九七三年憲法,廢除國家立法院,改立參眾議院,重組最高法院,制定及落實新憲法。後來她又推行地方政府法及土地改革法。一九九一年並終止菲美軍事基地協議,撤除美國在菲律賓蘇比克海軍基地和克拉克空軍基地。

民望高但政途困阻

雖然她擁有極高民望,但政途曲折。在她任內,叛軍與恐怖分子始終威脅著國家的穩定。從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九年,她先後面對七次軍變,尤其是第七次兵變導致一百五十二人死亡,七百七十人受傷,使菲律賓好不容易取得的新氣象毀於一旦,政治不穩,外資不來,經濟陷入谷底。一九九零年的大地震奪走一千六百條人命,次年火山爆發又導致三百人喪生,同年一場超級颱風更造成六千人死亡,天災人禍頻繁。在她即將卸任時,菲律賓嚴重缺電,經濟疲弱,土地改革未貫徹,清剿叛軍成效不佳,政績乏善可陳。

一九九二年科拉桑任期結束,實現了菲律賓二十六年來首次和平權力移交,將政權交給當選的拉莫斯。堅持乘坐自己的汽車離開,不戀棧權勢。科拉桑認為,她執政最大的成績是主持自由公正的大選,任命了獨立的司法官員,鼓勵言論自由,恢復了民主政制。

卸任後,科拉桑回歸平民生活,積極參與公益活動,倡導廉政。每逢國家危難之時挺身而出,她參與二零零一年推翻埃斯特拉達的第二次人民力量革命,二零零四年歌麗亞·阿羅約夫人競選舞弊疑雲爆發,她又參與多場民間反貪污示威集會,並力保揭露歌麗亞夫婿貪污的華裔工程師黃天英(Jun Lozada)。

二零零八年三月二十四日,科拉桑的家人宣布她罹患結腸癌,經過化療後多次公開露面,二零零九年七月一日病情惡化住院,第二天家人宣布放棄治療,她的支持者為她舉辦九天的祈福彌撒,但終不敵病魔,八月一日凌晨三時十八分病逝,享年七十六歲。消息傳來,菲律賓人黯然落淚。

她逝世後,菲律賓軍方儀仗隊將覆蓋著菲律賓國旗的遺體護送至一家學校的體育館供公眾瞻仰,八月三日遺體被送至馬尼拉大教堂,五日舉行葬禮,與其先夫阿奎諾葬在同一墓地。連日來,國際元首慰唁如雪片飛來,對她領導的非暴力運動推崇備至,菲律賓民眾也紛紛舉行悼念活動,泣不成聲,菲律賓人失去了「最敬愛的母親」。當時在美國訪問的總統歌麗亞宣布舉行為期十天的全國哀悼,高度推崇她恢復菲律賓民主是「國家的財富」,要為她舉行國葬,但為科拉桑的家人所拒絕。歌麗亞縮短訪美行程,並促支持者停止修憲運動。

科拉桑一生光明磊落,是近代菲律賓最清廉的總統。她是虔誠的天主教徒,精神將永存在菲律賓人民及世界人民的心中。

《菲律賓詢問者日報》最近在回顧人民力量的得失時指出,人民力量帶來變革,但所實現的是一些人的改變,政治系統依然沒變。專欄作家維尼拉商(Veneracion)則認為一九八六年的人民力量所爭取的民主是很狹窄的,因為發動者主要是要解救自己,其次才是國家。菲律賓民主學院行政主任羅加莫拉(Joel Rocamora)在一個研討會上指出,這是一種「低民主密度」(Low Intensity Democracy)的徵狀,距真正的民主還很遠。

羅加莫拉分析一九八六年馬可斯垮台後歷任菲國領導人特點:科拉桑是精英族群恢復者(Elite Restorationist),她主要的成就是重新恢復精英族群所支配的民主制度,繼任的拉莫斯是軍方的改革者(Military Reformer),經濟改革多於政治改革,埃斯特拉達是人民主義的自我擴充者,在草根階層建立強固的知名度,分配財富卻未顧及草根階層,只益自己親友。至於歌麗亞則是大妥協者(Great Compromiser),盡量滿足有助其掌權的任何政治勢力。

菲律賓的政黨一般都很弱,這使政客凌駕於政黨之上,憲法給總統有許多行使權力的機會,有強大政治手腕的政客可以有效地施政(如拉莫斯),但沒有強大的政黨支持,往往事倍功半。政黨不強無法滿足菲律賓社會的強大需求,特別是貧窮者數以千萬計,因此構成「民主的偏差」(Democratic Deficit)。

羅加莫拉追溯源於美國殖民地時代所留下的這種民主制度是將草根階層排除在外,讓精英族群掌權,這種政制符合殖民地時代大莊園地主的利益。這種顧及少數精英族群利益的制度在科拉桑成立新國會依然是政治的核心,新國會仍由舊的大家族所支配。

此外,高成本的選舉使每屆政權都發生大弊案,因為政客需要籌集大量的競選經費。真正代表草根階層的極之少數,選舉不穩定,導致一九八六年之後的菲律賓民主政制往往要訴諸憲法以外的途徑,科拉桑在任期間,兵變層出不窮禍因即在於此。

菲律賓被西班牙統治三百三十三年,又被美國殖民一百四十年,深受天主教修道院與好萊塢的雙重影響。一方面實行美式民主,另一方面全國八成以上人口信奉天主教,講究家族與人際關係,形成特殊的政治文化。

菲律賓崇拜英雄,當年馬可斯是知名的拳擊手與抗日英雄,科拉桑因丈夫被暗殺而被推上政治舞台,拉莫斯出身美國西點軍校,埃斯特拉達在電影專演為窮人打抱不平的硬漢,歌麗亞父親曾任總統身世更為顯赫,歷任總統都是精英族群。

羅加莫拉的分析或許可為菲律賓這種獨特的美式民主政制作為註腳。他認為建立強大的政黨,讓草根階層更廣泛的參與政治階層,國會採取更適當比例的代表制,改革選舉制度是解決菲律賓民主偏差的重要措施。他的建議雖言之有理,但支配政治權力的精英族群因各自家族的利益不見得聽得下去。二零一零年五月的總統選戰已揭幕,宣布有意問鼎總統寶座者還是精英族群代表。菲律賓陷於無休止的精英族群纏鬥之怪圈,政客聽不到百姓的聲音,體會不到民間疾苦,菲律賓人要離鄉背井到海外打工才能改變貧窮命運,菲律賓要什麼時候才能強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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