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不高興》兩位作者黃紀蘇、宋強認為,中國要對西方說不,不僅要從三等艙到一等艙,而且要到駕駛室。南方朔認為,民族主義要有人權等價值配合才能獲得正當性。
中國到底高興不高興?誰高興?誰不高興?繞口令一樣的話在知識圈、輿論圈流行了大半年,全因為零九年三月的爭議暢銷書《中國不高興》的出版。看過沒看過的人都要說兩句,不想說,也有人問,像是表態、站隊一樣,非要說出個所以然來。讚揚這本書「有條件地與西方決裂」,「對美國和資本主義制度批判到位」的學者,被歸納進「左派」陣營。批評這本書「宣揚極端民族主義」、「民粹化傾向」的知識分子,被視為「右派」、「自由主義」精英。也有許多人把本書視為單純的暢銷書,只為了吸引眼球。
本書作者之一黃紀蘇自嘲:「我的朋友說,你們幾個鬧得全國人民都不高興,你們幾個偷偷高興。」《中國不高興》發行七十萬冊,取得商業上的巨大成功,也引起了關於民族主義問題的廣泛而激烈的爭論。熱議之下,亞洲週刊借香港書展之機,請來本書作者黃紀蘇、宋強,與台灣著名時評家南方朔對談。七月二十六日,《中國怎樣才高興》的亞洲週刊人文講座在香港大會堂舉辦,黃紀蘇、宋強、南方朔三位主講,亞洲週刊總編輯邱立本主持,鳳凰衛視新聞主播盧琛任司儀。講題吸引了超過七百名觀眾到場。
邱立本在開場白表示:中國不高興,中國人是否也不高興?鄧玉嬌不高興,要送鄧玉嬌進精神病院的官僚是否也不高興?在內部尖銳的矛盾中,中國應該尋找更高的軟實力與制高點。
黃紀蘇首先對《中國不高興》的論點作了闡述,他以航船作比喻,認為在過去三十年的改革開放裏,中國取得了許多成績,「打個比方,我們在船上,原來是三等艙,現在是二等艙了,今後到一等艙去」,但問題是「這條船可能出問題了,可能有很大的危機」,他說:「如果我們以前看不清,去年發生了全球的金融危機,說明西方主導的現代資本主義體系出現了嚴重的危機。這條船會把人類,包括我們中國人帶到什麼地方去,這是我們擔憂的事情。」黃紀蘇認為,許多批評說《中國不高興》是在批判美國,事實上,他覺得「中國應該樹立更大的目標,對西方主導的資本主義體系進行改造」,「十年前說中國可以說不,其實是對西方說,你們少對我們說不,讓我們把自己的事情管理好。但是今天,還真是得對西方說不。你們這條船出了問題,我們如何對這條船進行改造。我們不僅僅是要從三等艙到一等艙,而是要到駕駛室去,把這條船調整到應該的航向上去」。
黃紀蘇也提到,有許多批評認為,中國自身現在還有民主自由公平環境等等各種問題,有什麼資格進入駕駛艙?他說:「中國這三十年取得巨大的成績,我們應該肯定他。我們不認為中國是最好的狀況,但也不是最壞的狀況。中國目前的體制、社會的確還有很大的問題,距離進入駕駛室還有相當的距離,所以要學會不高興。首先是對中國自己不高興,對種種問題進行改良,獲得進入駕駛室的資格。」而他堅持認為,改造世界,是中國的大使命:「我要說,我們真的有這個資格。在幾百年裏,在資本主義大洗牌裏,全世界多少文化都被一筆勾銷了,但中國挺過來了。這並非盲目自大,我們應該成為世界的管理者之一、領導者之一,把廣大發展中國家、新興國家及發達國家內部的新興力量結合起來,奪過世界進步的領導權,進入駕駛室,對人類航船做一個調整。」
參與撰寫十年前的《中國可以說不》以及當下的《中國不高興》兩本書的作者宋強發言表示,十年前的「可以說不」,五位作者都非專業時評家,替換性很強,但代表了一種「草莽的聲音」,並激起了巨大的反響,成為中國民間思潮的重大事件。十年之後,「雖然當時的觀點很粗糙,但很多事情不幸印證了當時的觀點」。宋強表示,現在很多對國家的激烈批評聲音,往往陷入一種情結,「為反而反」,「我們主張內修人權,但同時,不能用憤懣把這個國家前進的很多東西否定掉。」宋強表示堅持十三年前的情感抉擇,同樣歡迎一切批評。
台灣著名時政評論家、亞洲週刊總主筆南方朔對兩位作者的發言以及《中國不高興》的內容做了回應。他用美國黑人的例子表示,在被壓迫的族群裏,更重要的是自我奮發和努力,而非抱怨:「七月十六日是美國有色人種促進會成立一百年。這一百年裏,黑人的不高興是非常嚴重的,特別是四十年前,黑人開始懂得發聲,他們的激烈派甚至認為美國南部六州應該獨立,白人應該賠償黑人三千億美金,更激烈的主張要拿起槍來對幹。那是一段非常悲傷的歷史,很多人被暗殺。可是有人在壓迫,也有人在奮起,最後是努力的聲音打敗了不高興的聲音,黑人的命運開始有了改變。一百年前的黑人只佔美國總人口的百分之十,他們是被白人欺負到踩到腳底下的;一百年後,黑人小孩長大後坐牢的可能性是白人的五倍,他們仍會被欺負,但美國選出了一個黑人總統。在美國有色人種促進會成立百年紀念時,奧巴馬發表了一篇演講,他說,沒有人決定我們的命運,我們的命運都是掌握在我們手裏的。作為一個黑人小孩,絕大多數人都是在幫派、吸毒的環境裏長大的,可是我們不要抱怨,沒有藉口。」
「不高興」不是「不努力」的藉口,南方朔認同《中國不高興》書中的一段:中國人應該證明自己很高尚。命運再壞,最後的決定權還是在你自己。
另一方面,「不高興」當然客觀存在,這樣的情緒是出現自我的表現,但如何表達自我,是更重要的問題。南方朔說:「一千年前,北宋中國是全世界最富的國家,然後持續衰落。一九七五年左右是中國衰落的谷底,中國的人均國民收入只有歐洲的百分之零點七五,可是從這個谷底,中國人開始很努力地爬起來,去年人均國民收入已是歐洲的百分之十。任何一個民族被壓迫久了,有一天,忽然之間出現自我,這時候,自我的表達非常重要。如果表達好,可以帶來國際創新;如果表達不好,可能是另一場災難的開始:傲慢、自大,甚至拿槍對幹。」
要強大更要偉大
南方朔回憶八十年代中國大陸流行的政情片《河殤》:「那是中國最沒有氣勢的時候,黃河也不對了,長江也不對了,長城成了我們封閉的源頭。子孫不肖,怪祖宗,什麼天理啊。」他同意愛國主義對一個國家而言是很重要的價值,但他也警醒在座者:「可是愛國主義起來的時候,要有很多別的價值配合:你有沒有人權價值、官員的清廉價值,讀書人有沒有負責任、專業化,幫老百姓代言這樣的價值?當種種價值相配合時,民族主義取得了正當性。外國不會畏懼你,而會敬畏你。被別人尊敬,和讓別人害怕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當中國崛起,中國人要開始試著發聲的時候,要警覺,不要讓別人害怕,要讓別人對你尊敬。」
亞洲週刊總編輯邱立本認同南方朔觀點,認為中國的力量不應只靠GDP上升來說明,「不僅實力要強大,而且應該有偉大的價值,在國際舞台上不是被害怕,而是被尊敬」,他認為,未來中國應找到更強的民間社會動力,「不僅靠政黨或者政府,而靠民間的力量凝聚新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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