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紫陽三十小時錄音出版回憶錄,幕後推手是四位中共老人:前國家新聞出版署長杜導正、前國務院秘書長杜星垣、前中紀委副書記蕭洪達、前《光明日報》總編輯姚錫華,而前廣東省委書記林若提供錄音機和磁帶。杜導正草擬了提綱,寫序言。錄音帶複製多套分置幾處,最後由趙的舊屬鮑彤之子鮑樸在香港出版。鮑樸指稱出版前在香港曾被十幾人輪番跟蹤,但出版消息曝光後,跟蹤者即消失。
人生真是一部不斷書寫的歷史。在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去世四年多之際,他生前秘密錄下的三十小時錄音講話,在零九年五月整理成英文版《PRISONER OF THE STATE》(《國家的囚徒》)、中文版《改革歷程》先後出版,引爆全球「六四」熱門話題。趙紫陽遠走了,留下的錄音卻繼續書寫歷史,對中國改革歷程的反思,對「六四事件」真相的披露,無疑颳起一股「趙旋風」。
亞洲週刊獲悉,趙紫陽這三十小時錄音的幕後關鍵推手,是中共四位退休老幹部,他們是:杜導正、杜星垣、蕭洪達、姚錫華。他們從二零零零年起,即在不同的地點,開始這項秘密黨史記錄的工程。
今年八十六歲的杜導正,曾任北京《光明日報》總編輯、國家新聞出版署長,現任中華炎黃文化研究會副會長、《炎黃春秋》雜誌社社長;今年九十五歲的杜星垣,曾任國務院秘書長、四川省委書記、水電部副部長;已於二零零五年九月去世的蕭洪達,曾任中紀委副書記、中央軍委辦公廳主任、廣東省委常委兼辦公廳主任;已於二零零九年三月去世的姚錫華,曾任北京《光明日報》總編輯、中共中央中南局宣傳部理論處副處長、廣東省文教辦公室副主任、國防科委政治部秘書長。他們都曾經與趙紫陽共過事,是他的老部下,是與趙紫陽來往最密切的朋友。
不能不提的,是另一位遠離北京、住在廣州的前省委書記林若。他在趙紫陽開始向四位老人口述回憶之後,聽杜導正訪穗時提及此事,即提供了錄音機和錄音帶,要用聲音將被壓制的秘密記住。
最主要的幕後推手杜導正,五月十八日接受亞洲週刊採訪時說:「參與趙紫陽錄音的,包括趙紫陽在內一共是五個人,現在已經走了三個。全部錄音就是我們四個趙紫陽的老部下一手操作的。」
據知,這一錄音是杜導正最初發起的,最後也是他完成的。他說:「這部書的序言三千字左右,是我寫的。我開始不願寫序,趙紫陽家人多次提出。拖到今年三月,我住在協和醫院,他們又來催我。後來,我想,參與的幾個人,紫陽和蕭洪達、姚錫華三個走在我們前面,如今剩下我和杜星垣,年紀都大了。這麼一想,我就對紫陽家人說,我寫序義不容辭。我寫得很平和,很公正,很穩妥。」杜導正說:「我曾經建議,根據錄音整理出版的中英文版書,避過『六四』,在零九年『六四』以後出版,但這一建議最後沒有被接受。」
他說:「趙紫陽作為『六四』事件最重要的當事人的一方,是被告的一方,前幾年那種形勢下,被告是不能說話的,都是另一方面的聲音,可以說是鋪天蓋地。因此,他作為當事人的重要一方,有責任、有權利,講一講自己的意見、自己的看法、自己知道的情況。他在這些錄音中,主要講的是『六四』,而後講的是『六四』前因後果,講他自己的看法,又進一步談了毛澤東和鄧小平的功和過,談了中國共產黨革命前後,建國和治國中的成和敗,談了共產主義的興和衰。我一再鼓勵他談,可以說,趙紫陽與胡耀邦相比,趙讀書沒有胡讀得那麼多。耀邦讀書特別多,紫陽讀書顯得少些,他退下來以後才讀了很多書。退下來,他有時間了,看了很多材料,結合他的實踐經驗,作了很多思考,海闊天空地想了很多問題。他的錄音談話,是一層一層展開的,很有條理。」
杜導正說,八九年「六四」事件後,政治氣氛很緊張,他們這些趙紫陽的老下級與趙的關係都斷了,他們去不成趙的家,趙也無法與他們打招呼。直到一九九二年氣氛才開始鬆動。他們才與趙紫陽恢復了聯繫。杜導正第一個向趙紫陽提出:「你要留下東西,你是當事的一方,把你了解的情況,把你的看法寫下來。古今中外,大人物都有回憶錄。」趙紫陽開始不同意,說恐怕沒有什麼意義吧。
一次,杜導正與蕭洪達一起去見趙紫陽,杜導正回憶說:「那次,我話說得很重,說這不是你個人的問題,『六四』是中共歷史上很重大的政治事件,如此驚天動地,你是重要的當事人一方,你應該留下你的聲音。這對今人和後人研究這段歷史,研究這段歷史的經驗和教訓,是很有價值的。你有這份責任,對黨負責,對百姓負責,對這世界負責,對歷史負責,你應該也必須講出自己的看法。後來他總算同意了,說:『好吧,那你們寫一個提綱,我來回答。』」杜導正草擬了一個提綱,擺出幾十個問題。趙紫陽為了準確回憶,曾派秘書去中南海查資料,卻被當局拒絕。杜導正說,那次對趙紫陽的內心傷害很大。
一開始,杜導正、杜星垣、蕭洪達、姚錫華都在場,當時沒有錄音,由杜導正筆錄,他曾做過記者,有筆錄的習慣。趙紫陽談,他們四個人在旁聽。一次,杜導正去廣州見廣東前省委書記林若,杜導正說起趙紫陽談話的事。他倆都覺得應該錄音,免得記錄不準確,被人懷疑真假。林若說,他有一台最好的錄音機,讓杜交給趙紫陽,那天還給杜十盤錄音帶。那以後,趙紫陽的談話就開始錄音了。後來杜星垣、姚錫華身體不太好,就不參加了,只剩下杜導正、蕭洪達兩人繼續錄音,而後蕭洪達身體也不太好了,只剩下杜導正一人堅持著,陪伴趙紫陽錄音。一次,杜導正對趙說:「紫陽,反正是你講,我們也不用陪你了,你就自己對著錄音機講吧。」於是以後都是趙紫陽自己講自己錄音了。
杜導正說:「趙紫陽的談話錄音,前後複製了三套,趙那裏一套,姚錫華那裏一套,我保留了一套。我們都有了錄音,講得很清楚,邏輯很嚴密,述得很有條理。談話中有很多看法是很不錯的,給人很多啟示。當然,他談話的觀點,我並非全部贊同,有些觀點可能還是錯誤的。一次,我對蕭洪達說,根據這些錄音,整理成文字,馬上就可以出版。當然,那時根本就不可能出版的。」
杜導正還未被找麻煩
至今,當局沒有找杜導正就此事談話,他說:「執政黨和政府,比過去文明多了,如果是在過去,我們這些人都會被拉進監牢去了,不入獄的話,至少都發配去青海、寧夏了。總體上說,現在是大大進步了。問題是我們希望它進步得再快一點。」
英文版《國家的囚徒》已於五月中旬推出市場,反響強烈,各地書店奇貨可居。中文版《改革歷程》,將於五月二十九日在香港上市,由鮑彤兒子鮑樸任出版人的新世紀出版社出版。他父親鮑彤是趙紫陽前政治秘書,目前依然被當局軟禁在北京寓所,他是出版書的主要策劃者,他自認「這是趙紫陽留給我的最後任務」。《改革歷程》首印八千冊已被大小書店書攤預訂完,由於事前低調保密,不知情的印刷廠沒有準備印刷紙張,出版消息突然曝光,印刷廠措手不及,急急購買紙張,匆匆加班趕印。
鮑樸接受亞洲週刊訪問時透露,他知道這一份錄音帶的存在是二零零五年,是趙紫陽去世以後,錄音帶分散在幾個不同的人手上。從他們手中收攏,集中在一起,整個過程非常困難,什麼事都不能在電話裏講,這一過程整整花了兩年半時間,真正文字工作整理已經不算什麼難事了。錄音帶除了趙紫陽本人自己有一部分以外,流散在他們幾個人手上。實際上不是一整套在誰手裏,至少有兩、三套,是被複製過的,不同的部分在不同的人手上,沒有一個人有完整的全套錄音帶。趙紫陽本人也沒有全套的錄音帶。
鮑樸說,那幾位退休的中共老幹部功勞很大,成功說服了趙紫陽,由他以談話的形式錄音。據悉,有一次不是在趙紫陽自己家裏,而是到某人家裏去談的。去的時候,中央警衛局把那人家裏的胡同和街道的汽車全部趕走,一條街道的汽車全都清走,動作那麼大,連公安局也來了人,趙紫陽進了那人家裏後,中央警衛局的人就在門外站崗。趙紫陽出門一趟很不容易,因此他們覺得,外出談話這種方式不太合適,其實,趙紫陽外出的機會也實在不多。
鮑樸說,九三年,趙紫陽寫了一個回憶錄似的文字材料,錄音時,他幾乎是照著這材料講述的,整個錄音過程是二零零零年開始的,到二零零三年,SARS(沙士,非典)爆發那年,趙紫陽的身體已經很差,因此,趙紫陽的錄音是在這之前的一、二年裏完成的。從錄音帶聽得出,有些地方是重複的,雖有重複,但重複部分的談話,條理依然很分明,只是口語上的不同。因此,很明顯是照著事先精心準備好的稿子講的,不是隨意的談話。至於這批稿子現在在哪裏?鮑樸說:「我確實不知道,沒有人發現過。」
趙紫陽家人不知內情
趙紫陽的錄音帶是有順序的,原錄音帶上,趙紫陽用鉛筆寫了序號、編號。鮑樸說:「特別珍貴的是,錄音帶由他本人作了編號。由此,我們就知道這個序列是完整的了,而不是中間有什麼缺失了。我們在中文版編輯時,在章節的選擇中,只是調整了一下順序。這大塊文章的順序調整,最後是由我父親定的。他認為哪部分放在前面,哪部分放在後面,我們照著做。」
據鮑樸說,趙紫陽家人知道錄音帶的存在,不過,這書是怎麼策劃的,什麼時候出版,出版的新聞什麼時候曝光,他們並不太清楚。新聞披露後,鮑樸和他們通過一次電話,他們說,出書的事,他們知道了。鮑樸說:「我們心裏清楚,這套錄音帶一定完璧歸趙,歸還趙家,那是屬於他們的。這部書,他們家人也應該享有著作權。中文版署名『趙紫陽』,他家人享有著作權是毫無疑問的。」
鮑樸說:「大家都這麼講,我父親有處理這事的權利,因為我父親當時還在秦城監獄時,趙紫陽就託一位老司機把我媽媽接到他家裏,對我媽媽說,他希望與我父親一起回憶,寫一部《北京十年》,我媽媽把這一口信帶給了在獄中的父親。我父親說,那歷史都記在腦子裏了。我媽當時還帶去一本《改革年鑑》,希望幫助他準確回憶,書送進去,結果父親退回來了,說都在腦子裏,不會忘記的。後來那部《北京十年》沒有完成,因為,我父親出獄後,他倆不能見面,他們之間的通訊是根本不可能的,有很多很多難以想像的麻煩。」
鮑彤完成趙最後任務
鮑樸舉例說,有一年,趙紫陽女兒邀請鮑彤參加她公司的一個拍賣會的預展,就是因為他女兒邀請,鮑彤已經在去預展的路上了,有關人員硬是把他拖上車送回家。他們不讓鮑彤與趙紫陽家人有任何接觸,見面談話。可想而知,他倆要合作的困難了。鮑樸說:「雖然《北京十年》的書沒有成功,但都知道趙紫陽的遺願,託付我父親完成那部《北京十年》。」鮑樸說:「此事成功,主要是那幾個關鍵人物在後面運作,他們中間有兩位已經去世了,其中一位零九年三月剛去世。英文版提到他,說他還活著,可惜錯了,他已經去世,英文版沒來得及改。對他倆去世,真是很遺憾,他們是黨內老幹部,曾身居要職,退下職位後,很熱心做這事。據知情人告訴我,有時夏天他們拿到錄音帶,躲在屋子裏,關上門窗,反覆聽錄音,這種細節真讓我感動。」
出版後跟蹤者消失
在香港已經生活了七年的鮑樸始終很低調。他說,前一陣總有十來人輪換著不時跟蹤他,但錄音帶和出書的消息曝光後,跟蹤的人反而消失了。
鮑樸說:「跟蹤我,我沒有直接的證據。我想,一旦進入公眾視野,我就安全了。我昨天晚上還和我父親通電話,問起他的近況。他說,他感覺現在的中央領導人對此事處理得還算冷靜,他至今未受到負面影響。他說,毛澤東和鄧小平都犯了不冷靜的錯誤,現在,到目前還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他在北京的電話暢通,也沒有人專門為此事找他談話。」


已阅
[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