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碩鳴:專訪知名作家戴晴——零八憲章只是最基本的權利

戴晴:《零八憲章》簽名者、新書《張東蓀和他的時代》作者

戴晴表示,《零八憲章》宣稱的公民權利太基本了,不能當作社會變革綱領來看。中國已完成權貴資本主義轉化,但連「最基本東西都沒有,算什麼現代社會」?她認為中國的希望是越來越多的人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個人。

用了八年時間,戴晴追蹤「張東蓀叛國案」的新書在香港出版,這是知名作家、記者戴晴近年傾力關注兩件大事中的一件。她要搞清楚,為什麼這個案子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最早、最高決策的錯案,但直到最近高層仍不平反?希望攜這本數十萬字的紀實巨著,和讀者一起找到原因。戴晴傾力關注的還有中國主辦奧運,她一直持反對態度,原因是中國還沒到可以大宴賓客、廣泛作秀的階段。接受亞洲週刊訪問時,戴晴直言直語﹕「大宴賓客,要家裏每個人都很富裕,很幸福,打開大門,大家痛快的吃一頓。問題是你背後都是災民,恨不得把你給宰了。你折騰什麼呀?趕緊把自己的國家先搞好吧。」

戴晴註定要和時代脈動共同起伏,在「六四」後曾入獄。近年在環境保護等事件和領域,她過問中國發展狀況被當局關注。

最近,戴晴作為《零八憲章》簽名者而又被關注。中國一批學者、社會活動家聯名簽署《零八憲章》,令當局大為緊張,並將發起者之一的劉曉波拘捕。戴晴也是簽名者之一,只要是為中國發出正義聲音的機會,她都不會缺席。

訪問是在香港銅鑼灣一家「老北京」飯館,戴晴入「鄉」隨俗,講一口很溜的北京話。批評當政者「忽悠」咱老百姓,拿反映一個人最基本生存權益的「零八憲章」說事。戴晴表示﹕「簽字時並非激動萬分,沒有一定要,死了也要幹的感覺。」劉曉波打電話給戴晴,問看了電郵沒有?戴晴把郵箱打開看了後說,「好吧,算我一個」,就簽上了。戴晴指出,「憲章」「太基本了,咱們也得說上幾句呀。說得肉麻點,因為我愛國,因為我在意你這個執政黨,這幾句話我得跟你說說,否則的話我理你?我玩我的唄。就是這麼個道理。」以下是訪問摘要﹕

《零八憲章》的發起簽名者中很少有經濟學家,這和三十年前「真理標準討論」的時代變革背景是否相像?

我覺得發動的力量不一樣,真理標準討論和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的改革開放,實際上是執政黨覺得要變,用權力、有限的智慧讓中國有了一個較好的八十年代,發展到了一九八九年「六四」階段,被打斷了。很多人把胡耀邦和趙紫陽並列,其實他們兩個是不一樣的。

胡耀邦是黨內改革派,趙紫陽要顛覆共產黨的很多東西的,要從整個經濟制度來發生變革,將來如何,是否要共產黨的領導呀?再說。這不一樣。但是,發動的力量都曾經是共產黨的幹部,有權力,有話語權,有決策事務權,掌握了一定資源的。

我一直覺得有一個誤區,評定鄧小平,說他只是經濟體制改革,不做政治體制改革,實際上不對。政治體制改革是不可以不做的,他們一直在做著,現在已經趨於完成,是完成了權貴資本主義。這個權貴資本主義裏面的核心人物,就是他的設計者——經濟學家,如厲以寧等人。以前都是我的朋友、採訪對象,他們一直走的都是這個路子。他們有什麼要變革的,這是他們的理想,實現了。簽名中沒有他們,這是很自然的。不少經濟學家代表了權貴階層,他們是統治者的鷹犬,簽名的是代表老百姓的利益。經濟學家非常不幸,他們沒有把自己的學術良心放第一位,是把自己得到的利益放第一位,不夠經濟學家的名字,只是當權者出台政策的詮釋者,只會用一些名詞而已。

這個社會是否到了要變革的時候?

沒有,看上去社會矛盾很尖銳,貧富懸殊大,當局除了動用警察之外,拿不出其他的招來了,好像要發生變革了。但我要問的是,變革的動力是什麼?能使變革成功的力量是什麼?我們看不到,災民、移民、楊佳,或者其他什麼的,我覺得都不是。我覺得,《零八憲章》不能當作一個社會變革的綱領來看。大家從心底發出﹕中國太他媽的不像話了,怎麼辦呢,會發生什麼事?但沒有人把下一步看得很清楚,並不能看成是綱領,看不到變革要來臨的前夜。

你怎麼評價《零八憲章》的意義?

只能說有一批人,覺得中國連這些最基本的東西都沒有,我們這算什麼現代社會?除了有些人有點錢以外,而且他們的錢哪來的呀?還不是犧牲了弱勢群體?最弱的就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的河流,接著是礦山,再接著的是森林,然後是那些勞工。這是一個啟蒙式、口號式、一個遠景式的理想,而不是一個行動綱領。看起來很簡單,都是一些人、社會存在最基本的生存條件。是實踐中應該做而沒有做到的,但還沒有找到通向這個方向的路。

在何種程度上反映了社會底層老百姓的心聲?

說這是老百姓的願望,可以。《零八憲章》的起草者把它理性化、專業化了。其實老百姓非常簡單,把貪官都宰了。北京有一個賣白薯的,他把白薯貼一個貪官牌的,大家興奮。哥們都去買,扒它的皮,抽它的筋。吃了它,高興啊。民眾還是一種情緒,把它理性化。把憤懣的聲音變成清醒的聲音,讓它納入到普世價值觀裏去,做的是這種很普及的工作。

為什麼只是把老百姓的心聲,把書本的理論整理成一個文字,當局要這麼擔驚受怕?

是呀。當局就笨成這樣。我只能理解為一代代武大郎開店,都找比自己更笨的。我要是當局,一定表示歡迎嘛,太好了,粉飾一下,表示喜歡。然後,想幹什麼繼續幹。現在,法國人見一下達賴也不行啦,二零零八年出手的,一件比一件笨,這已經不是壞的問題,而是笨。把憲章弄成這個樣子,給了大家說話的機會,就是因為他太笨了。

你簽名了,有沒有公安來找你?

沒有。不是別的,我告訴你,是他們警力不夠,顧不上我了。我這行將就木的,上街也沒法呼口號,也不能給軍車扔個燃燒彈,反正就算了。還有一個,我這人特別公開,透明化,有什麼事都不瞞著,我的電郵地址都告訴你們,我都不在乎。

有一次,我的書過海關時被沒收,我氣得就說﹕「你回去好好看。」但這不意味著我在思想上妥協了,思想是不能妥協的。什麼都可以妥協,穿黑的還是白的,頭髮長一些還是短一些,什麼都可以妥協,唯獨思想不妥協。

零八年一開始,就有人批普世價值,有背景嗎?

沒什麼新鮮的。這些人,在我的眼裏,就如克林頓到中國北京的大學演講,有一個女生問一些挑戰性的問題,那時大家興奮,我們還真有鬥士。後來一轉身,這女生美國留學去了,再一變,嫁了洋人了。她有什麼價值,我也不知道了。現在中國,這些人都在找位置,都在為自己找弄錢的機會。有沒有死心眼的左派?有,北京大學(為市場經濟)跳樓的經濟學家,這我佩服他,他的理想、他的夢都破碎了,就跳樓了。

在北京,一些經濟學院的教授,恨不得我殺了你,你殺了我。計較的就是拿什麼位置?拿多少錢?會鑽營的把位置都佔了,那咱哥們玩點別的。我理解是這樣,年輕,回來晚了,別人把位置都佔了,那我們玩中宣部的。

批普世價值,是否意味著倒退?

他們居然敢這麼幹了。我覺得,八十年代以來,當局更看重的是外商來投資啦等等,你說的自由人權,只要沒有大礙也就算了。但是,到了今天,你又說普世價值,北京話是說,你又拿這來說事了,一說事了就有別的目標,馬上就想到,你是否想公民選舉?你是不是覺得什麼不滿意,你才拿這說事來了。

他們才在普世價值上爭起來了,如果普世價值僅是一個無害的一個神像掛在那兒,無所謂。他感覺到對執政者的既得利益有傷害。有了「憲章」,好像有人會認為,喲,他們把這說成事了,立一規矩了。問題是,規矩誰立的?是權貴資本主義在市場上立的,你要立規矩了,影響到他的集權、他的特權、他的壟斷市場,當然不行。

中國的希望會在哪裏呢?

希望在中國實際上並不多,但是越來越多的人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個人,唯一的希望就在這。當這樣的人越來越多時,到了他們可以選擇自己國家的政治前途時,可能中國的河也乾了,資源和環境可能都完了。中國成為了世上最大的災難,我是非常悲觀的,最後看到的是時間來不及了,當政者太強大了,我們覺醒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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